探访漳州古城

马星辉

一

三月和风不寒面，一腔情思古城来。怀着对中国历史文化的景仰，怀着对唐宋古城、明清街区、民国风貌、闽南韵味的向往，我走进漳州古城，走进芗城区辖内的古城区探访，领略中华千年历史文化之悠久。

春的季节，万物复苏，本应灵动萌生，但太阳升起已经一竿子高了，古城却显一片宁静淡然。温暖的阳光中，近近古厝、远远古墙，隐隐庙堂，似乎是春眠不觉晓，大梦未曾醒。但见三两户店铺人家睡眼惺忪、懒推窗门，一副软恹恹的神情。这与不远处现代新城中的车水马龙、匆匆人流形成极大的反差。此时，古城还未到游客如织的时间，倒是逐了我探访须静的心愿。行走在青石板路上，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时间的钟摆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演绎成一盏茶、一柱香的温馨。九街十三巷回到了已逝岁月的闲适清幽，那红砖、骑楼、燕尾脊，老街情、闽南味，久违了的传统情形与慢生活的节奏，让人感到了惬意与微醺。

追溯历史，源远流长。漳州于唐垂拱二年（686年）建州，经三易其城，唐贞元二年（786年）州治从漳浦迁到龙溪县（今芗城）。府志载，此地“大江南旋而东注，诸峰北环而西顾，山川形胜极佳”。此后，漳州古城千年不易其址，一直作为州、郡、路、府之治所。宋初之时筑土为子城（指内城）。查阅府志，古城历代均有修筑扩展繁荣：宋咸平二年（999年），始浚河环抱子城。祥符六年（1013年），加浚西河，又于西南隅凿水门，接潮汐，通舟楫；并竖周长15里之木栅作为外城。屈指算来，自宋初建城至清乾隆二十四年近800年间，漳州城池先后修筑30余次。其中以明洪武初年的修筑工程最为浩大：四城门内外各建城楼于其上；周城为女墙，1510垛；月城女墙各60垛；有战楼25座、守卫窝铺23舍、水关楼2座。经过三百年的休养生息和精心经营，漳州经济发达，人文昌盛，贤才辈出，时有宋代诗人林宗臣诗为证：

“笑凭诗句说丹霞，城郭人民数万家。

礼接紫阳风俗厚，学传邹鲁道源赊。”

时至今日，千年风霜之后，古城积淀深厚，遗存众多，文物古迹星罗棋布。现存唐宋子城面积约53公顷，较完整地保留着唐宋以来“枕三台、襟两河”的自然风貌，“以河代城、以桥代门”的筑城型制，以及“九街十三巷”的街道格局。其中为区分州（府）、县而采取的“三面护城河、一面城墙围”的城中城格局，在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中独具特色。如今，这里是国家级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第一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是中国温泉之城、福建省风貌保存最完整的唐宋城池之一，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荣誉奖、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

二

古城内街巷交织、联通四面八方，初次探访的陌生客极易迷宫。庆幸有当地文史爱好者李海光先生陪同，使得我探访位置了然清晰，得曲径通幽之便。

已修整完成的古城入口有三处，我们从北面进入，由古城记忆馆、闽南古厝群、台湾路、延安南路、漳州文庙、香港路、始兴北路、千年府衙旧址沿线一路缓缓而行。李海光介绍说：“历史上漳州城是闽西南的区域性政治经济中心，粤广往来京畿常经漳州，因而城市发展较为迅速，宋代时漳州城已有‘九街十三巷’。明清时期因为漳州月港海丝贸易兴起，带动漳州城经济社会发展，街道更是达到二三十条。这里是反映漳州历史文化最为集中和最具代表性的地方，街区不仅较为完整地保留了明清时期的古街格局和民居特色，而且拥有不少知名度较高的文物古迹。如：香港路石牌坊和漳州文庙大成殿、漳州比干庙3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共福建临时省委旧址、简大狮避难所2处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漳州府衙旧址、东西桥亭及宋濠、王升祠、嘉济庙碑、太平天国侍王府等10处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行至漳州文庙，面对肃然的古建筑与庄严的孔圣人铜像，我久久目视不已，一种高山仰止的敬意油然而生。李海光介绍：漳州古城呈“文东武西”布局，也就是东建文庙，西建武庙。漳州文庙是漳州城内现存最大的古建筑群，其中大成殿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据府志载，漳州文庙始建于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政和二年（1112年）移于州左，南宋绍兴九年（1139年）复故址。因洪水坍塌，大成殿于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重建，现存主体为明代建筑。该殿结构特殊，梁架承袭旧制，保留早期插柱造法式，并存有许多宋、元遗构，甚至还采用了初唐以前不设平板枋的旧制，是闽南大型殿堂建筑的重要实例，亦是东南沿海保存最完好的宋代风格建筑之一。历史上，朱熹、郑成功、黄道周等都曾到此庙祭祀孔子。南宋绍熙元年（1190年），朱熹60周岁时任漳州知州，非常重视教育，每旬二日必领官属下到州学亲自讲学，并在州学创“宾贤斋”，延请陈淳等八人为学官，入学表率诸生；又创“受成斋”以教养武生，练习骑射，实现文武兼修，并在知漳期间完成儒家理学最重要的经典著作《四书章句集注》刊行。成为明、清封建社会科举考试，钦定教科书和标准答案。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朱熹享祀文庙，成为大成殿“十二哲”中唯一不是孔子门生的哲人。

漳州文庙在明、清两代及民国时期，屡有修葺与扩展。现今占地面积约一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约2600平方米。沿中轴线依次为：戟门、东西两庑、丹墀、月台、大成殿等。文庙府学前原有的泮池已得到恢复呈弓弦形，为国内罕见；文庙西侧的府学片区已完成考古，明伦堂、书楼等基础保存较好，府学复建后，将恢复“左庙右学”传统规制，以此来延续文脉，凸显古城灵魂。漳州文风昌盛，近现代涌现出林语堂、许地山、杨骚三位文学乡贤名家，府学正对面一座闽南大厝正在筹建三位文学家的文学馆，以此提升古城文化内涵和品位。

古城中另一珍贵文保是明代的两座石牌坊。明清时期，漳州府建立的牌坊超过600座，目前全市尚有84座，市区保留最完好、最宝贵的有4座，分别是两座明代为文官所立的‘文牌坊’和两座清代为武将所立的‘武牌坊’，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两座‘文牌坊’位于古城的中轴线香港路的北段（古称双门顶），至今已有约400年历史，1996年11月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座牌坊差不多同高同宽，均为石仿木结构，三间五楼十二柱，石雕装饰，分别用阴刻、线刻、浮雕、镂雕、双面雕等不同手法，花、鸟、人、兽各具神韵，精致典雅、豪放流畅，不仅具有南方细腻风格，而且融进北方粗犷的气派，是漳州古城的标志性建筑。

“尚书探花坊”，乃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为林士章而立。林士章明嘉靖年间探花，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正二品。匾额正面刻“尚书”二字，为其官职；背面刻“探花”二字，为其科名。该牌坊宽8米，高11米。

紧邻“尚书探花”坊不到30米处的“三世宰贰”坊，乃明万历年四十七年（1619年）为蒋孟育及其父蒋相、祖父蒋玉山三代人而立。蒋家祖孙三代才华出众、官位显赫，蒋孟育为明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右侍郎，正三品。坊宽8.09米，高11米，以圆雕四力士置正楼顶部四角支撑坊顶，古拙中透秀气，严谨里露诙谐。牌坊上洋人造型的出现，反映出明代中后期“海丝”文化的足迹和影响以及漳州古城的开放繁荣与包容。

见我在反复吟味匾额“三世宰贰”题字，有所不解。李海光一旁释道：“‘三世宰贰’，意为三代人有二代地位显赫，蒋孟育为南京吏部右侍郎，其祖父蒋玉山在世封侍郎，其父过世后赠侍郎；背面刻‘两京敭历’，意为在北京、南京两地都入朝为官，‘敭’字通假‘扬’字。”

李海光特意带我参观了位于香港路石牌坊东侧，被民间称之为“全国最小空中庙宇”的伽蓝庙，据说已有数百年历史，建在小巷口的顶上。面积虽仅5平方米左右，但设施齐全。庙里供奉的伽蓝爷实为关帝，保护着一方平安。与众不同的是，这位伽蓝爷头上戴着顶官帽。据传说，明代修建石牌坊时摇晃立不稳，县令到旁边的伽蓝庙烧香，把官帽戴到伽蓝爷头上，随后牌坊便立稳。县令十分高兴，于是重修伽蓝庙，并为它戴上了官帽。

来到位于古城西入口振成巷的“比干庙”，实际上它是漳州七县林姓氏族合建的大宗祠，只因祠内供奉林氏始祖比干，故当地人称为“比干庙”。它占地有1200平方米，原建三进结构，现存中进四方正殿，面积430平方米。正殿为抬梁与穿斗共存的木构建筑，坐北向南，面阔三间，进深五间，两边厢房原有十几间书屋，主要是作为接待本宗族赴考往来生员的场所。宗祠确切建筑年代无法考证，经专家分析有宋、元时期的建筑特征；其精致的镂雕木作，融早期南北派建筑风格于一体，是一座我国为数不多的有较高历史、科学、艺术研究价值的古建筑。2006年5月，漳州林氏宗祠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目前比干庙主体经过全面修缮，成为古城一处重要的人文景点。

三

具有1200多年筑城史的漳州古城，街巷众多，有台湾路、香港路、修文路、始兴南（北）路、延安南路等明清老街道，还有漳南道巷、徐厝巷、上坂巷、米线巷、进士巷、经历巷、万道边等数十条密布的小巷道，使得古城交通四通八达。每一条街道都透着浓浓的历史沧桑感，延续着一个长长的中国梦。

台湾路是一条千年古街，全长近500米，核心路段明清时期称“府口街”（府前街）与“卫口街”。历史上古街集道、府、卫官署于一地，沿街约200间鳞次栉比的店面，为典型的中西合璧的非骑楼式建筑风格。其中，“天益寿药店”“捷祥”布店等老字号商铺具有明显的南洋风格，为闽南典型“前店后坊上宅”模式的商住一体建筑。许多店铺都保留着完好的商号招牌，如“商务印书馆代理处”“育文书局”“万圆钱庄”“金葫芦齿科医院”“金可行布鞋行”等，通过旧时遗存的商号，仍然可以想象出当年古街上的繁华景象。

文庙旁与台湾路交叉这条路叫延安南路，北段明清时期称马坪街，是古城“九街十三巷”之一，民国时期改称定威北路、三民路。李海光介绍道：“这条老街在民国时期是漳州金银首饰一条街，新中国成立之前市区先后有38家金银首饰店，其中32家开设在延安南路上，因此有“半条马坪街，尽是金银铺”的美誉。至今仍保留‘建兴金银铺’‘瑞兴’等老字号招牌。”清末以来，这里诞生了漳州城的十几项纪录：第一家照相馆、第一家皮鞋店、第一家银庄公会、第一家电话公司、第一家汽车运输公司、第一家国有书店。延安南路南段明清时期称断蛙池，其来历跟朱熹知漳的一个典故有关。新中国成立之前，该段号称“漳州金融一条街”，因为先后有近10家银行开设在这段路上。1932年4月20日，毛主席率领中国工农红军东路军攻克漳州，筹款100多万光洋，以及各种物资40多万光洋，对巩固发展中央苏区根据地，取得第四次反“围剿”的胜利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香港路位于唐宋至明清时期漳州城的中轴线上，由南至北原称旧桥头、南门头、南市街、双门顶，北段双门顶与台湾路相接，亦是古城“九街十三巷”之一。路两侧为民初砖木结构骑楼建筑，红瓦双坡顶，木板墙面与胭脂砖相结合。清末民初，香港路因路南端的九龙江西溪码头形成，而成为市区南部的主要商业街，是漳州四大古市场之一，主要出售土特产杂货，专营婚丧喜庆物品，可以称得上“传统民俗用品一条街”。李海光颇为感慨地道：“一个人从出生、满月、周岁到嫁娶、做寿，直到一生终了，相关民俗用品都能在香港路买到。眼前这家百年灯火店，是一个被人称为‘囱管西施’的女子开的，当年多少人纷沓而至，竞相购买灯火用具，其实只是为了一睹西施老板娘的芳容罢了。”听罢我亦笑道：“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岁月如梭，令人扼腕。”

台湾路与香港路总长均接近500米，而风格却迥异，香港路为典型的闽南骑楼建筑，台湾路为典型中西合璧式建筑。在这两条古街上，数百根烟炙砖铺砌的店面方形立柱中，分别只有一根民国时期保留至今的圆柱，令人十分惊奇。

漳州市民耳熟能详的“府埕”，指的是原漳州府衙大门与仪门中间的一块空地。1919年陈炯明主政“闽南护法区”时，建成欧式外拱廊的骑楼建筑，这种街廊式的建筑称作“五脚距”（英语直译），廊道宽5英尺约1.5米，它能遮阳避雨，是全天候的人行道，这段路也改称“始兴北路”至今。这里曾经汇集众多漳州地方传统小吃，很平民化、很有生活气息味，许多人至今仍念念不忘。现在古城内太古桥小吃街已经初步形成规模，而这里变身为漳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展示为主的文化特色街。古城内人文气息浓厚，非遗集中，仅国家级非遗就有木偶头雕刻、布袋木偶戏、芗剧、锦歌、木版年画、蔡福美制鼓、八宝印泥等7项。在这里，没有大都市的繁忙，亦没有被时代抛弃的落伍，时尚中保留着淡然，一切恰到好处。

四

史料记载：民国七年（1918）五月，粤军总司令陈炯明奉孙中山之命兴师援闽，主政漳州并建立“闽南护法区”。按照三民主义的建国方略提出“提倡新文化，建设新社会”的口号，成立工务局。从1919年4月起历时一年半，进行了拆城墙、拓街道、辟公园、筑堤岸、建码头、修新桥、开公路等大规模市政建设，使漳州城迈入了现代城市的门槛。其中漳州旧府衙及后花园辟为“漳州第一公园”，1927年初更名中山公园，成为福建省历史最悠久、最具有“中山元素”的公园，也是全国两座由千年府衙改造而成的中山公园之一（另一座为宁波中山公园）。当时共有35条街道进行了拓宽取直、重新铺设路面，始兴南路（古称新府路）就是拆古城墙的石料铺砌而成，是古城内现存唯一的百年古石板路；共和路（古称旧府路）、博爱道、平等路、民主路等一些具有现代民主色彩的街道名称便由那时起命名并保留至今。在改造道路时，沿街两侧建筑同步改造成二至三层的楼房，延安南路、香港路、青年路沿街两侧建两列骑楼式两层楼房。

李海光带我们走进一处古厝群，指着一座古厝介绍说：“古厝指闽南特色传统民居，它的特点是厅堂明亮，适合接待；居室较暗，隐私性强。最出名的当数这座徐氏家庙，集中体现了闽南建筑‘红砖白墙燕尾脊，马背骑楼和尚头’的特色。它始建于明末清初，为三开间、二进式大厝，一进是一厅抱四房，为接待徐氏后裔的地方；二进是一厅抱二房，厅堂供奉徐氏祖宗的灵牌；两边是厢房（也叫护厝），用于住宿接待。所在小巷因徐氏家庙而得名徐厝巷。电影《云水谣》开头经典的穿越式长镜头之一就在徐厝巷拍摄。徐氏祖先徐国海原是开漳圣王陈元光的一名部将，平定蛮獠有功，后在南靖县雁塔村定居繁衍后代。徐氏家庙是雁塔村徐氏后裔赴京、上省城或乡试时来祭拜祖先和歇脚的地方。台湾桃园的徐氏后裔亦常到此寻根谒祖。”台侨资源丰富也是漳州古城的一大特色。

五

把岁月变成诗篇和画卷，让古城恢复原貌与辉煌。自2001年起，漳州市、区两级政府摒弃了“拆旧建新”“拆旧建假”的旧城改造模式，遵循保护历史的真实性、保持风貌的完整性、维护生活的延续性的原则，突出“修旧如旧”“建新如旧”的古城保护模式。先后实施了香港路北段、台湾路西段、府埕片区、芳华横片区等一批保护修缮工程，使漳州古城重现历史风貌，再现富有闽南特色的建筑风韵；2014年11月漳州古城保护建设（一期）项目正式启动，立项总投资32.15亿元，计划于2018年基本完成。重点实施文庙片区保护建设，古城东、西、北三个入口建设，“四纵五横”九条道路改造和建筑修缮、东宋河文化景观带建设等项目。据了解：至2018年4月底，项目已完成投资约25亿元，完成文庙泮池片区整治、古城三个入口和停车场建设、七条道路改造和5万平方米建筑修建，以及东宋河文化景观带示范段建设，荣膺2017年“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漳州古城记忆馆、漳州灯谜艺术博物馆、漳州非遗展示馆、徐竹初木偶艺术馆和漳州南词传习所、漳州锦歌传习中心等“四馆一所一中心”建成开放，古城人气不断提升，成为漳州城市的“会客厅”。保护建设后的古城不仅保留历史的韵味，也成为集文化、旅游、生活、创业于一体的文化旅游综合体。

是的，世人在前行中的脚步常常走得太匆匆，忘却了初心，不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漳州古城的保护与修复，让我们有所反思，有所智慧，学会停下来笑看风云，坐下来静赏花开，沉下来平静如海，定下来静观自在。漳州古城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情怀，有着沉厚的历史内涵。在探访古城前世今生的同时，我看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这里的继承与弘扬，行走在古城中，无时不刻地感到与经典同行，和圣贤为伍，大有一朝踏入古城，一日阅尽千年之感受。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芗城》；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