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石在歌唱
张 茜
东海与南海选择这里交融相汇,一条淡水溪流携着山峦草木的芬芳也欢喜赶来,形成柔美如玉的东山湾。浪花洁白,一波追逐一波,宛若少女跳跃在蓝玻璃似的海面上,弹奏出古老而又现代的优美音符。岸上的风动石合着节拍,微笑着,吟唱出深邃动人的歌谣:“圆行方止总无情,好厝灵根自不倾。少女拂时翘足待,真人游处点头迎……”
是啊,这里的女孩子们讲,“风动石代表着东山,它陪伴我们长大。”在风动石没设隔离栏之前,一代又一代的东山少女,最大的乐趣便是三五相约——去推风动石。风动石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不倒翁,体重200多吨,一头尖一头圆,仅靠腹下方寸之大着力点撑于一块根扎大地的磐石上,演杂技似的斜斜的横悬在空中,百万年不坠。风来了,点头致意;凶猛的台风来了,摇晃摇晃,活动一下身子骨。娇美如花的少女们最惦记它,常来与它做游戏,按照大姐姐的交代,在圆头的那面之下,找准着力点,挨个仰卧。几双小巧的脚丫,抬起来,一溜排开,蹬住风动石,甜声齐喊:一二三,蹬!一二三,蹬!使足劲儿,大如小山般的风动石晃悠悠地摇动了。少女们一片欢叫,仿佛个个皆是大力士,兴奋的满脸通红,瞳仁里灿灿生花。接着飞快跑去,捡回几块瓦片,塞进风动石肚腹下,一溜仰躺继续蹬,瓦片“嘎嘣蹦”地变作齑粉。少女们“咯咯咯”地笑着、跳着,对着宽阔平静,一望无际的大海,“哎……哎……哎!”地呼喊起来。回头又将带来的旧塑料拖鞋,塞进风动石肚腹下,继续蹬,“吱吱吱”静默的拖鞋唱出了奇妙的揉弦音。
当然,一代代的少男们也是这样与风动石做游戏的。后来啊,少女少男们长大了,好些个离开了家乡在外地工作、安家。可大家无论走得多远,无论何时回来,都要到风动石跟前看一看,摸一摸它粗粝斑驳的外表,感触它恒久不变的爱意,卸下浓浓的思乡情。


东山铜陵风动石
6月火热的阳光下,我驻足风动石前,绕着圈儿看它,生怕漏掉它的某个表情或低语。它专注地凝视我,虽然居高临下,但却不会给人丝毫的压迫感。在我看来,它有时尽情地表演杂技,诠释大自然的神秘之力。有时仿若一位古老的老人,面露笑意,给人厚重如山的安全感。我挥动视线轻抚它的寸寸肌肤,理解着地质学家的肯定。粗粝斑驳的花岗岩沙粒质地、肉红间乳白的火山流浆冷却纹理、凹凸不平的块块表皮剥离层、腹下的一个个硕大浅盘子状海流冲刷涡,分明向我讲述着远古时期它形成于火山爆发,居住在海底。随着洋流变迁,斗转星移地浮出海面,来到人间。它原本与支撑它的磐石基座为一体。海浪裹挟细沙,以数百万年的精心设计和耐心,先是将这块巨石冲出一道缝隙,再一丝丝顺着缝隙雕琢、掏挖。不问岁月,只管耕耘,做出了表现雄、奇、险艺术的东山风动石。盘踞“天下第一石”之位,入列“中国地理之最”队伍。
明朝时期,泉州知府程朝京和福建南路参将李楷相约一班文人墨客来东山采风,别出心裁,在风动石下布席,饮酒作诗。酒过三巡,李楷仰望风动石赋诗一首,“鬼斧何年巧弄丸,凿得拳石寄层峦。翩翻阵阵随风漾,辗转轻轻信手抟。潮撼孤根危欲坠,雨余苍藓秀堪餐。五丁有意留奇迹,特为天南表大观。”赢得众人拍手称赞,程朝京和韵对曰,“造化原来只一丸,东封函谷万层峦。天风吹向闽中坠,海飙还能逐势抟。五丁欲举难为力,一卒微排不饱餐。鬼神呵护谁能测,动静皆宜在此观。”吟咏完毕,众人还来不及叫好,只见一股大风呼啸而至,风动石摇晃起来,倾斜悬挂着的身子,仿佛就要滑落而下。令满座皆惊,纷纷起身逃离,以致后来再没人敢在此设宴,并留下“石下难设宴,吟唱不过三”的传说。
我站在风动石尖头下,站在古人设宴的地点,想象那场饮酒作诗的雅宴。海风宁静,一棵枝叶稠密的余甘子树替代远去的宾客,婷婷玉立于风动石颏下,翠绿柔美的华冠软化了石的坚硬,增添了石的生气。我在树下席地而坐,啜饮一口携带的绿茶,感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恬淡与幸福。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对面十来米外的那块平坦宽阔如一座房基般的大石上,那儿曾经有着一座书院,名字叫“东壁”。恍惚间,仿佛有朗朗读书声传来。难怪彼时文人墨客们在此饮酒作诗,这里不仅有天造地设、神奇玄奥的风动石,还有馥郁的书墨香啊。
彼时,在这偏远蒙昧的海岛能有书院,完全得益于明嘉靖初年担任福建右参政的那位官员——蔡潮。他因履行“巡视福建海道,筹措督运军粮,协力抗倭。”而结缘东山,开启“文教”之风,植下“文气”之树,使得岛民享有“文运”——“拖船荡桨,亦能文章。”蔡潮在这儿创办“东壁书院”,在铜陵镇的岵嵝山顶创办“南溟书院”,“以教乡之子弟习书礼焉,菁莪化行,人文蔚起。”由是,自嘉靖之后的120年间,东山子弟进甲10人、登科22人、有贡生27人、庠生500人。真可谓文风浩荡,人才辈出,享有“海滨邹鲁”“东南之秀”之盛名。
蔡潮亲手题写的“东壁星晖”摩崖,迄今仍然闪耀在我身旁的风动石磐石座上,点亮了整个风动石景区。
景区托举风动石,辟于东山湾与铜山古城北门外之间,高高的北门紧闭着。明嘉靖五年,蔡潮前来巡视时,望着堵塞紧闭的北门,深感不解。铜山古城设有四个城门:东门“晨曦”,西门“思美”,南门“答阳”,北门“拱极”。四个城门,唯有面向风动石和东山湾的北门从来不曾打开过。为了探寻究竟,蔡潮命人开挖堵塞北门的泥土。在泥土将要铲尽时,赫然露出一块石碑,上书四个大字:遇潮即开。蔡潮若有所悟,命人重新回填泥土,关紧北门。东山清朝举人马兆麟撰写诗作,“海上孤城三面开,北门锁匙待谁来?天公似把灵缄秘,故谴迟生蔡外台。”记录了此事。
我再看一眼风动石,起身游览整个景区。花哒哒的树荫覆盖了步行石板园路,树木花草的浓郁芳香将人氤氲,舒适而畅快。海边石多,奇巧成景,“钓鳌台”“石僧”均承载着人们赋予的美好故事。“黄道周纪念馆”“关帝庙”“宝智寺”犹如三座人文历史宝库,丰富而厚重。古老的城墙,讲述抗倭战事的射击口,将人的思绪与视线,引向海的极目处。雪白如莲的浪花,是和平的浪花,绽放在一波推动着一波的潮头上,海鸥在歌唱,风动石在歌唱。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