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8 22:40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景 艳



性气自在东门屿

 

 

 

 

铜山古城东门外,有座极有性气的小岛--东门屿,是声名远播与低调安和的存在。它与厦门鼓浪屿、温州江心岛、台湾兰屿并称中国四大名屿,是《西游记》《八仙过海》《珊瑚岛上的死光》等众多影视作品的取景地。许多人不知道,银幕上的奇幻光影,原是鸥鸟日日掠过的日常。它至今仍然是一个没有原住民、没有商业化的阿兰若清修之地。海水环拥着小小的岛屿,仿佛造物主私藏袖中的玲珑珍宝。

轮渡登岛,开启攀山模式。立夏后的阳光似阿波罗渐入佳境的竖琴,弦弦激荡、根根烁金,和着知了嘹亮而持续的嚣声,狡黠地试探着我们前行的决心。海与风,却像一对配合默契的调音师,把生硬的直射光折弯入海,将燥热的芒刺驯化为温吞的行板,让人足下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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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东门屿

东门屿自有“平衡之道”:这里有羽叶柔垂、缱绻婆娑的相思树,也有针叶萧飒、坚韧孤傲的木麻黄;有沙子细腻柔软的月亮湾呼应砂砾粗糙硬实的太阳湾;也有戴帽石柱“生命之根”对应女性奇石“大地母亲”……动与静、刚与柔、阴与阳,相生相谐。那块刚出烤箱的面包石,还带着控花爆口纹;那片苔痕密布的石块,像极了一匹满绿碎花布;不知谁家的石斧,将一块鼓石剖成了“蜜桃”,它们和冠以“云梯揽胜”“神龟迎客”“壁虎戏象”“山猪斗鹫”诸名的怪石奇景一起,构成了这座岛屿独有的貌相。

若不是得了提醒,我们并不会留意巨石上与众不同的人工印记。那位名叫李志民的东门屿工作人员指着如旭日初浴沧溟辐射光芒的纹路说:这是距今有三千多年历史的太阳纹岩画,为青铜时代闽越族文化遗存,与太平洋地区诸多岩画有共同特征,中美专家考证说那是南岛语族东迁过程中留下的踪迹。人类无法断言数千年前的场景,却用想象将其定性为太阳崇拜,命名为“祭日圣地”。活不过文字历史长度的人们,谁能说不是呢?一片片地衣残留灿若绿梅,兀自开在条条向上的“枝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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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文峰塔

文峰塔,这座明嘉靖五年(1526)由福建巡海道蔡潮督建的实心石塔,七层八角葫芦顶,东西南北立佛像,被看作儒释道合体的代表作。五百年的风雨洗礼,依然岿然屹立于向海的高处,是重要的航海标志,也是东门屿别称“塔屿”的由来。被唤作“种德居”的小石洞,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被海浪冲走的老渔翁。在航标灯塔建成之前,他自发用灯火为往来船只导航了好多年。望着半山腰临海处惟妙惟肖的“渔翁垂钓”背影,我忍不住会把它想作是石化的本尊,抑或是文昌阁的主人、石斋先生邀约的君子……有时,只有一种极致的凝固停滞,才可以让善良的人们安神于他的钓竿。

伫立于观海崖上,极目远眺。苍穹舒展,仿若一幅饱蘸钴蓝与钛白的巨幅画作。那蓝,饱满、纯粹又深邃,近乎充满张力的宣言,听得到膨扩的声音。云朵白得耀眼,悬浮于天际,似阵列的舰只、浪花的浮雕。海天之蓝,一半轻盈一半凝重,不知是天空投下的倒影,还是海水升腾的幻象,彼此对峙、彼此映衬又彼此交融。忽然之间,一幅亮眼的几何矩阵突破了浑然的边界。几只或圆或方或条形的渔排,如匠心别具的棋盘网格,锚定了海空坐标,间或穿插撑有吊网的船坞。硬朗的线条、出挑的视觉冲击,仿佛设计师以规尺与圆规,在这起伏的群青绸缎上绘制了雅静又灵动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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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云山石室

几方巨岩撑出天然穹窿。劈岩而立的“云山石室”,正是明末大儒黄道周少年读书处。那个舞象青衿曾在此卧石听涛、研习易理,许多龙章麟笔、云雷经纶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生出了根。红布黄穗下、斑驳壁墙上,清晰可见一离坎卦刻印,据说是黄道周亲手所刻。这兼示光明与困顿的未济卦,仿佛正是他穷尽全力依然未竟事业的谶言,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失败比许多成功更让人铭记。阳光穿过暂停键般的窗棂,在地上映出斑圈,抚摸石壁纹理,仍能感触到青衫书生掌心的温度。这位后来官至兵部尚书、抗清殉节的民族英雄,以“石斋”为号,其精神气韵早已与岛上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月亮湾内的水并不蓝,白色的沙粒在澄澈透明的水中闪着银粼粼的光。赤脚行于其上,柔若海绵。浪花一层层覆过脚面,撩拨趾间,又顽皮地弹跳回去。风是看不见的织娘,指尖轻捻,便令海绸泛起细密的绉纱肌理。轻拍过来,沙滩沁出一道深色的蕾丝花边;抚手抽线,水色复原,碎碎的螺钿嵌片便熠然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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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东明寺

东明寺不是寻常入定处。开门见海,海拔又低,却是大浪未能侵其前,大风未能撼其基。但一踏进它的域界,便可感受到一种随性无拘又大气浑圆的性气。印象最深的当数庭前醒目的“晾圣”,直冲天灵盖的气场自带不盲从的睥睨:“圣人也有决策失误的地方,要听得进别人的忠言。”

这里的“佛”不只在殿堂中还在俗尘里,仿佛是有主见的,看中哪里了或走到哪累了便顺势占定,不论坐卧,于是便有了嵌于山石宝座的达摩、倚山“沙发坐”的弥勒、门外摁杵的韦陀、鼠溜肩的小沙弥、背对众生“开会”的青衣僧。不见表情的石僧看上去的仪态倒比正面的金身仙佛更庄重。

最奇的是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字符,不拘蒙藏,不知梵汉,不识繁简,竟有许多不认识。自忖学识有限,但随心所欲的春秋笔法更让人挠头。“鸯崛髻”中的上下结构被换成了左右结构,“髻”中“吉”楞是放到了中间。不过,将佛教传说中改邪归正的恶贼之名以未见比“佛”字的石面刻于大庭广众前,怕也只此一处了。

此时,唱经声起,竟杂糅了些许似流行乐元素,击着磬镈的拍子。纳闷中看到“东山和尚戏传习中心”的牌子,不觉莞尔。“几片海藻度岁菜是它饭也是它,空门石室栖身站由我坐亦由我”--“唱云堂”的对联吐露了禅机。大自在不是莲花台上的标本,不必在蒲团上枯坐。所谓清规戒律,在儒释道欢喜自见的参悟中,或许可以有更圆通的注脚。忽然发现,从太阳崇拜到“东明”之名;从种德居到“天下归仁”“人性以至善为宗”;从“帝王圣贤,无以异人者”到“晾圣”;从黄道周的“重仁义、正君道”到谷文昌的廉正奉公,实干兴邦,小小东门屿其实集聚凝缩了东山昂扬的气脉。“顺天下者,顺其心而已”,黄道周所倡的性气理论在这一沙一石一浪一塔一寺中听到了回响。

当渡轮犁开归途的浪花,东门屿于海天苍茫间渐渐归隐,我依然流连于它谦虚姿态承载的丰盈意蕴。风梭雨杼,在大自然壮阔的经纬之间,人类不过是匆匆过客,投下须臾的倒影。但我知道,即使是须臾,也有长度,即使是倒影,也有明暗。历史的延长线不动声色,它终会证明,谁是这片蓝域的真正主人。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