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7 10:4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黄河清



斗山真味拟清茗

 

黄河清

 

 

风景犹如人生旅途中的驿站,每一次的放逐都会让你从年轻走向成熟,从浅薄走向深沉,从浮躁走向淡定。位于诏安县西潭乡的斗山形如其名,宛若碧玉小斗隐于绿树浓荫之中,山灵、水秀、木奇、石异,旷达的真味,如品一盏清茶,有一种唇齿生津的流连与回味。

道路上残存着雨水的痕迹,枝叶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雨滴,让人分明感受到了那场夜雨的气势。沿省道诏平线至牛仔岭,穿过刻着“斗山岩”三个鎏金大字的石拱门,再沿着盘山小路蜿蜒而上,路边那些淡黄的、粉红的、微紫的、雪白的花儿,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珍珠般撒落在草丛里,一只长尾野鸡从茶树丛中窜出,“噗哧噗哧”地拍打着翅膀,向远处的龙眼林飞去。

雨后的朝阳灿烂而红艳,像刚出生的婴儿的鲜嫩的脸,你可以久久地注视她,她绝不会拿锋利的光芒来灼伤你的眼睛。远山似乎离我近了些,天空显得更加蓝,五月的巧云摆弄着各种优美的形姿,朝着东边太阳的方向缓缓地前行,那是一朵朵畅然飘逸的洁白,更是一个个庄严神圣的追寻。我以闲漫的节拍感受这一路湿润芳香的气息,把满目的翠绿一帧帧一频频收入眼底,植入周身每一个充满感动的细胞里。我读着茶园果林斑斓灵性的脉络,读着生命透绿透香的纹理,真的就有了一种冲动,想挥毫泼墨成就一幅绝妙的水墨丹青,布局是你我曾经忆起过的意境,神韵是我们共同的爽朗的心境。

一阵阵空灵清越的脆响,飘在轻纱般的薄雾中袅袅袭来,翠荫掩映下闪露出古刹一角红墙,不知不觉间已抵达斗山寺的门前。古寺很小,没什么香客,但在很远处就能感到有一股香味弥漫着,闻的很真切,却寻不到源头,让你恍惚间觉得那香味就是从寺前那有着几百年树龄的古榕树上散发出来的,让你不由自主走近那棵树,去贪婪地呼吸它身上的那种味道。那真是一棵古老的树,粗壮皲裂的树干,茂密屈虬的树枝,零乱飘扬的根须,无不骄傲地告诉我,它在这儿很久了,从仰望这片天空到俯瞰这片大地,从人们慕古寺而来到人们慕古树而来,从僧人勤勤扫去它的枯枝落叶到任它黄叶落地,从人们倚在树下小憩到远远仰望它惊叹。树,真的很孤独,我在想,它怎么会孤独地活了这么久,看着游客,看着僧人,看着古寺。年复一年,自己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是努力地生长着,它在守着这座古寺,有这座寺,树不孤独,也许树不知道,只要它在,寺就会在。这样的陪伴,陪伴了几百年,而我、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过客。

走进寺内,只见花木繁茂,檀香缕缕,禅音悠悠,忽然想起常建的那首诗来:“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皆寂,惟闻钟馨音。”如此清幽的境界怎能不令人心生感念,豁然开朗。浸泡在幽静神奇的境界里,隐逸之情覆盖了眼前所有的风景。我正如醉如痴,让佛音的节奏敲打去心灵中莫名的伤感。忽然一声“阿弥陀佛”,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来到面前打躬相请,他就是斗山寺主持释长老。大师并非本地人氏,祖籍浙江,20岁离家投身佛门,如今年逾耄耋,独守青灯足足一个多甲子。我情不自禁地跟随其走入茶室,用心感受大师对佛门禅理那种神秘境界的崇尚、向往和执着。释长老从一个瓷盆里拿出白色瓷杯,执起水壶动作熟练地倒上茶水,金黄色的茶水在白色茶盅里腾起热气。我慢慢地品尝茶水,茶水有些苦涩,仿佛刚从斗山的茶树上采来的,原汁原味。我一边品尝茶水,一边观察茶室,茶桌是木桌,长长的,非常厚实,是一截长木料的一半,桌面上有锯齿似的痕迹,但经过人工打磨,又上了淡淡的黄漆,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一丝痕迹。桌面两头是斗圆形的切面,粗糙一些,不像桌面那么光滑,桌底更显粗糙,完全原生态,这样的茶桌既大气又鲜活,既朴实又高贵,木桌仿佛还在生长,静静地在时光中行吟。

离开茶室,踏着寺里厚实的青石板,绕过高大的铜香炉,沿着雕栏玉砌的台阶拾级而上,游步在大殿飞檐下的回廊里。寺不大,显得小巧玲珑,但格外的庄严、圣洁而凝定。听释长老娓娓道来,方知此寺不仅历史悠久,而且充满传奇色彩。斗山寺始建于明嘉靖十二年(1533年),清光绪年间(1875年)翻建。据传,明相李九精通天文地理、易经等技能,有一次巡视江南,行到汾水关时,眺望斗山,见此山山势绵亘,景色清幽,颇感神奇,于是他登上斗山,只见山长水阔,绿荫如涛,其地势宛如三只冲天蜈蚣吐出三粒仙珠,果然是个少有的名山,他拍案叫绝,赞叹不已。夜宿山中,月明星稀,流水潺潺,鸟鸣啾啾,梦里依稀闻钟磬和诵经之音,醒来后即断定此地为佛地,遂捐资令西潭吴氏祖尚彬公之子孙召集乡人,动工建寺,并嘱将三颗仙珠分别藏于寺内外,一粒置于殿中佛座之下,一粒置于佛前拜垫之下,一粒置于寺门外的井边,预言道:这三穴定之,此地百年内必出三状元。我不知道这预言是否成真,但此后在春去秋来的轮回里,在佛香缭绕的氤氲中,让一种念想萦绕着人们的周身。

斗山寺往东十几米处即是原斗山道观遗址,想当初也是香飘火旺,而今只留下一块石碑上书“宋嘉定庚午年(1210年)道观”遗址,让人感叹。边上是一口寺前的古井,井旁立一石碑曰:“滢滢水三尺,济饮人尽得。色受想识行,一洗皆清白。”此井旁置有一粒仙珠,即便大旱之年,井水依旧盈口,为乡民带来甘霖。我抵近井口仔细端详,只见井深不过三尺,清澈如明镜,一眼可见井底的细沙,几只小鱼正与几片飘落于水中的枯叶嬉戏,井中石头上布满青苔,一丛丛的蕨草从石缝里探出身子,摇曳着生命的活力。我轻轻地掏出一瓢井水入口,顿觉清洌甘甜,让人神清气爽,精神倍增。

不远处即是“文佛寺”,文佛寺始建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1902年重修,这座阁楼式建筑坐北朝南,三开间,前殿和大殿,中隔两廊和古井,面积只有百来平米,然而飞檐翘角,斗拱相托,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大殿中间端坐着“泗洲文佛”神像,慈眉善目,神情安祥,浑身散发着慈爱之光。相传“泗州文佛”原为泉州秀才,人称“尾公”,精通天文、地理、医药、佛学,曾与诏安湖美村人吴明德结为兄弟,相携往福州应试。不弟后随吴明德至诏安游玩,见斗山景色灵异,便隐姓埋名于斗山中建庵为僧。从此,尾公便用所学医药知识,为乡民解除病痛,造福一方,他的许多药方至今还在民间流传。尾公圆寂后,乡民感念他的恩德,改庵为寺,奉祀其为“文佛”,其墓被称为“文佛宝塔”。后有人见文佛显灵于泗洲(今安徽泗县)拯救疫区灾民,所以又称其为“泗洲文佛”。微风吹响檐角的铜铃,半倚着石头栏杆,打捞着尾公曾被月光漂洗的旧事,在这个众生纷纭的尘世,有许多的人选择追逐繁华,亦有许多人只为寻觅宁静,有许多人选择独善自身,亦有许多人勇于兼济天下,他们朝着各自渴慕的人生方向行走,一路上留下喧嚣与清幽、热烈与悠远的风景,充实了自己,也感染了别人。斗山让一位寒窗十载的士子一下子放下了功名之心,消弭了青云之志,由儒入释,从修身转而修心,此山此水何其有灵!此地此景何其有福!尾公在为百姓服务中体味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谁为百姓做了有益的事情,百姓最终会用百倍的真诚来纪念他,“大爱弥天,雨露人间,情通四海,香火延年”,几百年的光阴流逝而去,而“文佛寺”的香火依然。

沿着“文佛寺”后的石阶而上,一根根毛竹笔直地伸向天空,一样的高大,一样的粗壮,枝叶或疏或密层层叠叠地遮挡在我头顶的上方,宛若一个巨大的绿筛,阳光从晃荡的绿筛上漏了下来,十分祥和地牵连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的水气透过光幔,慢慢地变幻成了一片片飘散的雾迷。水珠从那些竹干的上端滚落下来,晶莹剔透,在阳光下绽放着璀璨的光芒。是昨夜的雨滴,还是今晨的露珠,抑或就是雨和露的结合体,珠泪浸润了竹的全部身心而委婉凄丽,整个竹林显得格外的动情。

还有许多高而苗条的树,在温馨的阳光中奋力生长,树身长着一层层树苔,毛茸茸的,用手轻轻触摸,心痒痒的,喜不自禁;青藤缦叶在笔直的树干上攀爬,骄傲而又快乐地彰显生命的精彩;树的枝叶,旁逸斜出,在阳光的照耀下,嫩嫩的树叶,透明、碧绿、嫩黄,如同散发着青春气息而无限静美的姑娘。一只鸟的驻足或一只鸟的飞起,都会在这儿掀起不小的波澜,一股风的吹来或一股风的离去,也会让这里泛起阵阵涟漪。自然的美是自然赋予人类的长久的依恋,这样的依恋带给心灵的体验,是感动,同时也是一种感恩。

驻足在山顶的“仙翁台”,极目远眺,海面上鸥鸟翩翩,帆影点点,往来天海之间,不觉胸襟开阔,心旷神怡。斗山,你集山水之灵于一身,你把绝妙的自然景观与历史人物、历史故事有机融合在一起,既灿若锦绣,又在大气磅礴,让人思载千古,遐想连篇。

下山时已是薄暮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树的枝枝叶叶漫过来,一束束橙黄色的光芒将山林层层浸染。我又回到了古寺,只见释长老禅坐在蒲团上,手敲木鱼,翕动着嘴唇默诵我听不懂的经文。但我分明能感觉到,那来自西域古道的阵阵空远,还有粒粒佛珠透出的古木馨香。古寺悟禅,心弦触动,心灵轻涤,顿感人生起落,因果缘由,都在禅意中化为一波平静的清泉,潺潺远流而去……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