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6 23:39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郑国贤



 复活:漳州瓷与人的传奇

 

郑国贤


 

说来谁都不信。这次南靖采风,我的采访对象林俊先生与他的克拉克瓷(即漳州窑),我六年前就写过。文章《何来观音踏浪归》发表于2010年9月号《福建画报》上:

在碧波荡漾的南海滨上,朱志雄所长和汕头市云澳边防派出所的官兵,秉持对“国宝”无限忠诚的信念,在这片风浪诡秘的海面坚守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之后,终于迎来了一只打捞船和一群“水鬼”,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天是2010年4月9日,天气晴好,海天间白云相映。“水鬼”的头——考古队队长崔勇第一个潜下水探摸一番后回到船上,他给朱志雄打了个电话,肯定边防官兵一年来坚持的成绩:“水下文物保存得非常好,一切都跟一年多前下水时一样,没有被破坏。”电话那头的朱志雄所长听了,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明代古沉船“南澳一号”打捞出水文物对外展示。经专家鉴定打捞出水的瓷器大都是“克拉克瓷”,产自福建漳州。

产于漳州的瓷器为什么被称为“克拉克”?明朝万历三十年(1602),葡萄牙一艘名为“克拉克”的商船在马六甲海峡被荷兰的东印度公司截获,船上的中国瓷器被运往荷兰拍卖,受到权贵的追捧,法王亨利四世、英王詹姆斯一世也争相购买,在欧洲引起轰动,东印度公司轻易赚到三百多万荷兰盾。由于这批瓷器是从葡萄牙克拉克号商船上抢到的,卖主没有耐心去弄清它的产地,又是首次在荷兰亮相,所以被称为“克拉克瓷”。

所谓的“东印度公司”,就是后来被郑成功赶出台湾普罗民遮城的那批荷兰人的前辈,当时统治印度尼西亚、马来亚、斯里兰卡等东印度洋地区的殖民者,如今索马里海盗的“老前辈”。上文提及的四个欧洲国家,十七世纪前后都以生产海盗横行国际水域著称。证据是:今天的荷兰王国、葡萄牙共和国、法兰西共和国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国家博物馆里,都堂而皇之地陈列着百年前从北京皇宫或圆明园盗走的中国国宝。

屈辱的往事不堪言说。今天,表情憨厚心地善良的漳州人获悉克拉克瓷原来就是漳州瓷还是相当兴奋的。有新闻记者冒着盛夏酷暑来到平和县五寨乡后巷村村后的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在当地人的引领下,他们的脚下清晰地发出噼里啪啦如踩在枯枝上的声音,原来是古窑址古瓷碎片被踩断裂发出的声响。用手扒开表面的虚土,果然发现底下不但有成堆的瓷器碎片,还有或变形、或残缺的瓷碗、瓷碟之类。正是这些碎片,诉说着这里曾是几百年来在海外备受推崇的“克拉克瓷”的源头。

上世纪50年代中期,为寻找名为“漳州瓷”的米黄色瓷器及其窑址,故宫博物院一个考察小组到漳州进行调查,意外发现当地有生产青花瓷的古窑址。之后,当地文管部门开始调查,采集大量瓷器标本与国外的瓷器进行对比研究,初步得出“克拉克瓷”原产地就在漳州的结果。

九十年代,平和南胜、五寨明清古窑址找到“克拉克瓷”“汕头瓷”的窑址和销往日本等国的实物标本的消息,让国内外陶瓷界欣喜万分,众多目光顿时聚焦平和这个鲜为人知的闽南山区县。其时,日本关西地区也出土了一批产地不明的青花瓷和彩绘瓷器。中日两国学者共同在漳州进行考古发掘,最终确认瓷器的产地就是漳州平和。

明朝万历元年的《漳州府志》卷二十七载:“瓷器出南胜者,殊胜它邑,不胜工巧,然犹可玩也。”清代重修的《平和县志》记载:“瓷器精者出南胜官寮。”由此专家们确信:南胜县于元至治二年(1322)建置,辖今南靖、平和两县;至正十六年(1356)县治迁兰陵(今靖城镇),因地处福建南陲,且屡寇不靖,故把南胜县改名为南靖县,当地在明代早中期即以瓷器名闻遐迩。

1994年11月至1998年6月,福建省博物馆与平和县博物馆先后三次在平和县南胜华仔楼窑址、田坑窑址、五寨乡的洞口窑址、陂淘窑址等地进行发掘。其结果完全印证:平和窑口烧制的瓷器中以青花瓷为主要品种,其装饰题材、纹样、工艺与“克拉克瓷”完全一样。还发现在日本收藏却不明产地的“交趾香盒”(即素三彩)的烧制窑口及标本,也在漳州平和县田坑窑。

有了这一宝贵的结论,在当代商业社会,如何复活“克拉克瓷”生产的传统工艺,使之为经济发展服务,就成为漳州人的必然选择。2008年7月,由漳州市民间古瓷工艺研究所所长林俊创建的克拉克瓷研究基地,在平和县文峰镇宝桥村挂牌。他高薪聘请福建德化、广东大埔、江西景德镇等地的制瓷老师傅,借他们之手,使高仿真的克拉克瓷得以再现。研究基地共有十多名工人,只有两个是平和本地人。林俊承认,传统技艺后继乏人成为克拉克瓷发展的一大瓶颈。他认为,瓷器在国外是一种奢侈品,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像在国内是实用品,因此并不强调其实用性。他的基地“复活”的多是仿旧如旧的克拉克瓷,因此,更多是一种文化的符号,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体现,目前要重现昔日批量生产的辉煌,可能性很小。不过,林俊还是做过努力的,比如,委托朋友带着他们的产品到国外推介,希望在克拉克瓷曾经辉煌的地方盛景重现。

在回宾馆的车上,我对一直陪同我采访的南靖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王四清说:都采访了这么一整天了,我还是找不到一个概念给他定位啊!是否可以叫有书生气的企业家?

“不是书生气,是孩子气啊!”王副局长脱口而出,一语中的。

我想:企业家而孩子气,不就是纯真之气吗!在唯利是图的商业社会,这种气质尤其稀缺和珍贵。回望他66岁的坎坷人生,人们更能体会到他的创业来之不易……

1950年共和国新鲜的阳光普照闽粤两省沿海洁白的沙滩,碧绿的海浪,林俊生于广东潮州林家。父亲陈秉恒不是个一般的能人。作为开漳圣王陈元光的第三十九世孙,他著有《陈元光传奇》等五本著作,他曾任上海第一百货公司经理。上海临解放时,他回到了广东潮州的家,这样,他唯一的儿子林俊才于次年来到人间。

陈秉恒是福建漳浦人,入赘广东潮州林家。林俊身后有三个妹妹,都跟父亲姓陈。五岁那年,他跟奶奶从潮州来到漳州生活,从此开始了他传奇的人生。林俊奶奶在卫生敷料厂当工人,每月27元工资维持全家生计。贫穷的记忆尖锐地印刻在林俊心中。每学期开学时,林俊交不起学费。当时交不起学费可以减免。但别人可以减免,他因父亲的缘故不可以减免。

奶奶是个刚强的人——宁可饿死都要让林俊读书。工友月琴伸出了援手,她把林俊的学费一次性给了,奶奶分几个月把钱还给她。钱还了,情永远还不了。林俊至今念念不忘月琴姨奶奶的大义深恩……

1964年夏天他以优异成绩考入漳州一中。1966年秋天“文革”爆发,学校停课。他就去漳州东埔头五金厂当徒工。16岁的他聪明灵巧,勤奋努力,工人老师傅都喜欢他。三年时间,他学了画图、设计板材下料、气焊电焊等十八般武艺。虽然月工资只有16元,但为他后来的自主创业打下了极其重要的基础。

1969年,林俊伴着敲锣打鼓的欢送声“上山下乡”来到了长泰县岩溪公社湖珠大队知青点。六年里,他学会了插秧、割稻、使牛耕田等全部农活。

莆田县小学教师李庆霖就上山下乡中“开后门”问题向毛泽东主席告状,随后进行了全国性的“落实政策”。“政策”落实到林俊身上时,已是1975年春天。他回了城,成了无业游民,只好乐天知命,拉着板车四处打零工。这样的生活当时不以为苦,反以为乐。事过多年之后,其中一件事令他想起还十分后怕,那是1976年夏天,林俊接了一单生意:让他把十个装满浓硫酸的钢瓶从漳州拉到漳浦县城一家肥料厂,报酬60元。林俊计划用一个昼夜把这笔钱赚到手。26岁的光棍汉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穿着背心短裤、光着膀子、仅背着个灌满开水的军用水壶,天色微明他便拉着板车出门啦。漳州城区的路十分平坦,出了城就不行了。装了十个硫酸瓶的板车仿佛与砂石公路粘在了一起,任林俊怎么用力都走得愈来愈慢。第一个白天过去了,当暮色降临于前方的山垇时,他只好选择一家路边的小店停下脚步。他父亲就是漳浦人,这条路应称为故乡之路。因而对路边的一草一木、一山一岭都是熟悉的。他计算了一下今天的行程还不到全程的三分之一呢。他吃了干粮喝了水就在人家的屋檐底下迷糊一觉,下半夜便拉着板车继续上路。第二天的路程更为艰难,光一个九龙岭他就拉了一个上午才到坡顶。带的干粮吃完了,顺便在路边店买点充饥;水壶里的水喝光了,他找个池塘把它灌满(他解释说:那时的水不像现在,都是可以喝的)。第二天晚上,他仍然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睡了一觉,下半夜再起程,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漳浦肥料厂下班前抵达目的地,拿到60元的运费。

林俊说:“当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那浓硫酸一路拉过来,磕了碰了破了溅在身上,不死也是重度残废啊!”

当年秋天,七十多岁的奶奶退休,他补员进了省属国营福建卫生敷料厂当机修工。进厂时,正是这家国营厂的黄金时期,产品在省内外供不应求,但这家国企在随后的改革开放大潮中拒绝引进先进技术,最终陷入长期低迷状态,好在林俊凭着个人的卓越技能在这里崭露头角大显身手。他以一机修工身份,进行产品技术革新取得重大突破,获漳州市技术革新奖,光荣出席1978年底的漳州市科学技术大会,次年被评为漳州市劳动模范,工资可晋升一级。但他把晋级的机会让给了即将退休的工友,他认为自己年轻还有机会。林俊是个美男子,有健壮的体魄和清秀生动的五官,这样的人物在风生水起的年代注定不甘寂寞不甘平庸。厂里效益不好,他想停薪留职干自己的。厂长十分为难:“你这样的人才如何能放你走啊!”林俊理解厂长的难处,转而提出不干机修工,去漂洗车间当搬运工。厂长十分勉强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搬运工就是拉板车,这是林俊的老本行。卫生敷料厂的漂洗车间与成品车间分布在漳州城区的两个地方。他的任务定额就是把一千多斤的半成品拉到漂洗车间,再把成品拉回成品车间。每天只要一趟,来回拉完就没他的事了,剩下的时间属于自己。从成品车间往漂洗车间有一段不短的上坡路,独自一人要把一千多斤重的板车拉上去很吃力。贫寒夫妻配合默契。每天起大早林俊就去厂里装满半成品把板车拉到坡下,在漳州皮件厂当会计的妻子就已骑着自行车等在那里。她帮丈夫把板车推到坡顶后,回家煮饭、吃饭,再把两个孩子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放在自行车横杠上送到托儿所……林俊的回程是下坡路,自然不用妻子帮忙了。就这样,林俊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宝贵时间,在家里那套三房一厅的房子里加工钢管折叠椅。两个外甥是学油漆的,他叫来当帮手。全部设备机械都是自己做的。舅甥三人从清晨忙到深夜,每天可以做五十只钢椅,拿到朋友的店里去托卖,当天就卖了出去,每只可赚一元钱。很快,买家都闻讯找上门来,产品供不应求。

林俊心里有了底,就理直气壮地去厂里办停薪留职手续,每月交10多元的社保后,就在离家不远的城乡结合部,租了四百平米的农民自建房,创办金龙钢管家具厂。他最初招了二十多名工人。妻子也帮他管事,后来实在太忙了,她索性辞了皮件厂会计之职回家。钢管厂最初生产的还是折叠椅。但林俊是个什么人?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久就开发出塑料沙滩椅。这种沙滩椅市面每只卖40~80元,每只利润20元,最初也是投放漳州市区,都是朋友的店,每爿店四只,很快在市场上风行起来,从漳州往省内各地流行,最后连重庆等省外各地都卖这种“金龙牌”沙滩椅……为了响应市场的火热行情,他预付了30万元租金,租了二千平方米的厂房,招收四十名工人扩大再生产。但他既不会去申请产品专利,也不去银行贷款(与政府部门打交道是他的短板),只是买了一辆送货的汽车。

买了车。不贷款。各种款式的钢管折叠椅还成批量出口外国,是漳州地区第一家私人钢管家具出口企业。应该说,到此时,林俊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很多人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喽!但他不行,冥冥之中,有一种声音在呼唤他,有一缕朦胧的灯光在遥远的地方诱惑他等待他。

妻子洪雅珍有一天突然发现:尽管厂里的生产热火朝天,可丈夫忽然就失踪了。刚开始是一个夜晚没回来,后来失踪四五天的情况都有。那时候仿佛全国有钱有势的男人都包二奶、养外室,可洪雅珍相信丈夫不是这样的男人。他们夫妻是患难之交,结婚时,他三十岁,她三十一岁,两家的身份都是工商业者兼地主,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家人都感谢邓小平。这种感情无以寄托,林俊就把它寄托在朱镕基身上。林俊一生最为激动的事,是朱镕基总理接过他亲手复活的克拉克瓷盘仔细察看……

迷住林俊的“狐狸精”到底是什么?是瓷器,具体说,就是漳州窑瓷器。在朋友的引诱下,他迷上了收藏。第一次在乡下一户人家用一百元买了个漳窑花瓶,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渐渐他收藏的名声大了,远近的人都把瓷器送上门来。他也是有钱,只要家里没有同类的就收,他想把全部“系列”收全。同行们埋怨说:漳窑瓷器都被林俊收贵喽!

他并不就此停步。原本买来送货的汽车,他让司机往闽西北的永安、建瓯等地开。紫檀、黄花梨、建盏、龙泉窑……只要是老的,他就买下来,一直买到河南汝窑原产地——平顶山清凉寺,最后成为汝窑鉴赏专家,著有《汝窑遗珍》一书,成了汝州荣誉市民。

林俊几次告诉我:妻子洪雅珍支持他收藏瓷器,只是刚开始说他不务正业,后来就不说了。我不信,但也不好说什么。第二天我问他儿子,林涛说:为这大吵了好几次呢!——这才是生活的常态啊!

聪明人都是固执的,尤其是像林俊这样胸有文明之光满怀事业理想的人。五十岁的洪雅珍实在管不了如火如荼地生产的工厂,她向丈夫投降。于是夫妻俩把厂里全部设备及模具转让他人,全身心投入到收藏和研究漳州窑瓷器中。

林俊从金钱世界逃离出来,逃进了他的陶瓷艺术世界。1999年,漳州市政府举办了中国古陶瓷年会曁漳窑国际研讨会。来自世界各地的三百多位专家分批来到林俊家看漳窑瓷等收藏系列,受到北京故宫古陶瓷专家的一致肯定与鼓励。2001年,林俊的第一部专著《漳窑瓷器鉴赏》出版。

此后,林俊一心投入瓷世界。八年里,他在德化拜苏清河为师,在景德镇拜李孝星、李富星、黄国军为师,他认真学习传统瓷的烧制各道工序技艺,仿佛在为四百年前的克拉克瓷的复活做着全面的准备。

2008年6月,在漳州市长李建国的支持下,林俊投资200万元,在平和县原公路局一个废弃的农场旧址上,创办了漳州窑克拉克瓷研究基地。由于有八年潜心研制瓷制作技艺作前提,他的“克拉克瓷”复活工作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他收获了丰硕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中央电视台《走遍中国》、《寻宝》、《国宝档案》、福建电视台《探索发现》、《福建日报》、《福建画报》等众多传媒都对此作了专题报道……有两年多的时间,众多机构都把克拉克瓷做为礼品赠送海内外来宾……

漳州窑花开两枝。以九龙江出海口的月港为中心,一枝是西溪(花山溪)平和的克拉克青花瓷;另一枝是南靖县与华安县交界的东溪窑发现的南宋至清代的窑址出土的米黄色釉小开片瓷器。

为全面复活漳窑,2007年,在南靖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林俊在南靖县龙山镇租用原县拖拉机修理厂荒废了十几年的旧厂房,投资60万元添砖加瓦翻建加固旧厂房,2010年试投产,2012年成批量生产,一举成为福建省重点项目:《漳州传承窑漳窑文化》。

在参观制作车间时,我说:“做好观世音的关键在脸部神态和手指,这是区别大师与否的一大标准;而何朝宗的观音像,是空前绝后的,当代人竭尽毕生心智也难以仿造其神韵,因为谁也回不去明朝的德化山村。”

林俊因而把我引为知己。他次日派儿子林涛送我一尊祥云观音。我欣慰:祥云观音是保平安的。好人一生平安。他认定我是好人啊!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