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家乡的一滴泪珠
沈国徐
早年,有些人在奋斗中离开家乡,家乡便成为心中的一脉乡愁,但最后他还会寻归故里,漂洗客尘,并留下余泽,比如诏籍旅外的中国美术大师沈耀初,回乡后建了沈耀初美术馆,使诏安成为研究沈耀初艺术的重要地理标签;有些人,虽然对家乡念念不忘,但再也没有机会回归家乡,他们是家乡的一滴泪珠,最后被风吹干,成为客死的游子,带走只属于一个人的秘密与悲欢世界。我说的这个人,就是福建归侨抗日名杰兼著名艺术家林林。
林林,1910年出生于诏安县桥园村,原名是林仰山,林林是他在日本东京留学写诗时起的笔名,取自唐朝柳宗元《贞符》:“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后来又名蒲剑、杨墨。剑啊,墨啊,寓意很明显,也概况了他书剑恩仇的一生。林林还是著名的社会活动家与艺术家,1973年起任中国对外友协副会长,并长期兼任中日友协副会长、日本文学研究会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诗词学会副主席、郭沫若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他一生著作颇丰,著有散文集《海和船》《扶桑杂记》《扶桑续记》,诗集《雁来红》《剪云集》,诗论集《诗歌杂论》,译著《文学论》(高尔基著)《织工歌》(海涅著)《日本古典俳句选》《日本近代五人俳句选》等。2011年8月4日,林林病逝北京。
1983年仲秋,现任诏安作协主席的吴惠聪到北京出差时,拜访了时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的林林老师。那时吴惠聪正值青春蓬勃与梦想放飞的时期,作为文学青年,他专注于散文与小说,创作有成,名气渐有,是文学界一颗新星。他们的会面,应是研究诏安文学一个很重要的事件——一个是诏安新进文学作家、一个是旅外盛名艺术家,他们碰擦的火花,一定像当年的烟花一样绚烂。可惜岁月茬苒,兼之后来诏安书画渐炽而书香之气渐沉,便逐渐被淡忘了。
为了更好地打开那段尘封的岁月,我与吴惠聪主席相约在下午茶与西斜的阳光里,重拾那段昏黄时光。朝花夕拾,吴惠聪也很珍惜,热情地给我看了当时记录的手稿。夕阳西下,而旧情如酒,愈发醇厚,一切恰似正要发生,一切又都已渺然而远,让人心生惋惜与怀念。
吴惠聪娓娓道来:记得那是一个北国初冬的傍晚。桔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柔,林林老师在他的书房里(当时他住北京东直门的外交部宿舍)热情地接待我。当时,我还是一刚刚踏入文坛的无名小辈。林林老师与我就文学创作、人生艺术等话题促膝而谈……
我注意到吴惠聪用的字眼极其朴实平常,这么多年,他也老了,历经苍桑,纵有大喜大悲,在他深深的心潭,也只有平静的漪涟,而没有当年起起落落的风波与烟尘。特别是有些事情,放在他心底,平平淡淡也许才是最好的色彩,就像一杯淡黄色的旧酿,只能慢慢品味。
“林林老师住宅的客厅、卧室、书房,没有现代化的摆设,没有华丽的装饰,每件生活用品都是极其普通的;桌椅、书柜、写字台……显然都是用过多年的东西了,就连他的服装,也十分朴素,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然而,在这朴素的环境中,却珍藏着许多真正宝贵的东西;那一幅幅名家字画,书橱里各种古籍名著……全都给人一种古朴高雅的美感。”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让人不免暗生嘘唏。夕阳像一只手,把我们的访谈扶进时间倒流的快马上。他沙哑的声线就像是一把电量不足的手电筒,却慢慢地照亮了岁月那一个将被遗忘的角落。
在以后的日子里,吴惠聪又多次于出差北京时拜访林林老师,他总是那么热情与周到,给家乡晚辈予谆谆教诲。1985年春节,吴惠聪还收到了林林寄来的一幅字:“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你是从故乡来的,你来的时候,故乡的梅花已经开了吗?
林林用两句唐诗,却寄寓了万千思乡之情。他离开家乡近一个世纪,却从未回去过,三十年后,这两句唐诗,依然能透过纸,感染每一个人,仿佛空气忽然就湿得快沁出水来了。
我低声问吴惠聪:“你们谈话中,可否提到请他回来家乡看一看。”我们都知道林林自从家乡出走后,终其一生便没有再回到家乡。
吴惠聪说,叶落归根虽是大事、心事,但每人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有时相见不如怀念,也许林林是这么想的,而时间除了长度外,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我不禁连连点头:确实,确实!
曾经国恨,林林求学日本,进入早稻田大学经济系,与叶以群、任钧、谢冰莹等成立了“左联”东京分盟,“九·一八”事变后,积极进行抗日宣传,林林参与编辑《东流》《质文》和《新诗歌》月刊,撰写不少宣传抗日、批评蒋介石“攘内必先安内”政策的杂文、散文与诗歌。
回国后,1937年8月,林林在郭沫若创办的《救亡日报》副刊《文化岗位》主编的岗位上,与同仁们坚定不移地执行中共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方针,为促进全民族抗日救亡起到了很大的宣传鼓动作用。著名诗人艾青在《中国现代百家诗选》一书序言中,评价抗战期间我国卓有成就的诗人时,特别指出了在“南方的林林”。
曾经国恨,林林还赴菲抗日,成为共产国际战士。1941年,林林抵达菲律宾,在许立创办的《建国报》,继续以笔为武器,撰文向海外华侨报道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抗日实绩,揭露日军侵华暴行,鼓励华侨进行英勇抗日。在戎马倥偬之际,林林还不忘以诗鼓励战友血战到底。他创作的长诗《阿莱耶山》,把位于菲岛吕宋平原上的阿来悦山比作“抗日人民的标帜”,描绘侨胞和菲岛人民英勇的抗日事迹,曾被赞为“是一支嘹亮的进军号音”。艾青同志在《雁来红》序言称赞“诗人林林是紧紧跟着时代前进的”,这是对林林最概括的评价。他的文学创作,在这个时期已日臻成熟,形成了“辞章不求藻饰,不务铅华,似淡如清水而实如香醪”的艺术风格。纵观他的作品,无论是诗歌、杂文,还是评论、译作,都十分鲜明地反映着他爱国忧民的一片赤子之心。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林林回到广州,并于1949年任广东省文化局副局长,后调任印度大使馆文化参赞,开始了他的外交生涯。从此辗转世界各地,成为外交名杰,这也让他离开家乡越来越远,每有佳节,只能以远望代归,远远地祝福家乡与亲人。
“诗人是艺术家,也是战士。”林林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作为艺术家,他以其富有强烈时代感和战斗性的诗文抒发了对祖国和人民深挚的爱;作为战士,他以几十年如一日勤奋忘我的精神,在任何岗位上一如既往地工作着,赤诚报效祖国。
晚年林林专注于书法,他的书风自然和谐,融诗人的洒脱灵秀与智者的超凡脱俗为一体。书法从中国传承到日本后,在那里得到与发展;而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本土,书法艺术不被重视。林林为此十分着急,便建议成立书法协会。建议受到周扬大力的支持,1981年中国书法协会成立,林林被推举为第一届中国书协副主席。他对弘扬中国书法艺术可谓功劳重大。他的这一生风风雨雨,“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正是他一生的写照。
有些人,只能成为家乡的泪珠,一经产生,便只能迅速离开,永远无法再返回去。泪珠有爱,只能在每个望乡的夜里,独自晶莹地亮着;泪珠有情,只能在自己内心的角落用安静治愈思念。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