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墨韵清流远
——沈柔坚先生印象
李淑菲
画里乾坤大,墨韵清流长……
在诏安历代书画家的精心耕耘下,“中国书画艺术之乡”的名片凝聚着一股翰墨飘香、丹青耀眼的艺术气息,深深滋润着人们的心灵。在诏安老城区,就有中国现当代书画领域享有盛名的原中国书法协会副主席林林故居,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上海美协主席沈柔坚故居、作品陈列馆;有台湾十大画家之一、国画大师沈耀初美术馆,盲人画家沈冰山、沈锡纯先生纪念馆等书画名家的馆所。沈柔坚的画作无疑是诏安画派的金字招牌之一。
沈柔坚先生(1919.10—1998.7)在诏安这块孕育艺术细胞的地方生活了十八年,从小受到书画艺术熏陶,早年学中国画,继学西画,三十年代中期又学版画。对于画画,他在《沈耀初画集》序里写道:“沈耀初先生是我少时学画的启蒙老师,我爱上他的图画课,更喜爱来自吴昌硕、任伯年等气势非凡色彩清新的画风。”他在抗日战争爆发后参加新四军,从事美术创作,历任军部战地服务团绘画组组长,华东《大众日报》美术研究员等职。之后,又担任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副主席,中国版画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委员,上海市文联副主席,《辞海》美术科目主编,《中国美术辞典》主编。他是幸运的,工作与兴趣爱好同一方向,在当代画坛浩瀚斑斓的江湖中,以其执着追求恪守从艺宗旨而蜚声画坛,成为上海书画界的领军人物。
沈先生的画作展馆就在诏安旧县政府大院内美术馆的五楼,院内花香鸟语、树木葱茏,一股艺术的芬芳扑面而来。展馆内,有他的人生履历、画作底稿、照片、国画、版画,每一样都赫然醒目,艺术气息凝聚成特有的磁场深深吸引着我。透过展馆里的部分画作,感受到沈柔坚艺术生涯的斑斓色彩。在展出的三十二幅遗作中,其创作的题材涉及军旅、抗日、都市风情、民间生活,与故乡风物的关联甚为密切。他的作品有版画、中国画、书法,另有彩色速写、国外速写等手稿陈列于玻璃镜台里面,还有福建籍著名画家学者给沈柔坚的部分书信十五封,包括林林、沈锡纯、周碧初的友好往来信件。
他三十年代中期学版画,并且有很高的版画艺术造诣,1991年曾荣获中国新兴版画杰出贡献奖,成为当代中国版画名家上海版画家代表之一。展厅里有十六幅版画:夜阑人静、杜甫草堂、三峡晨曦、不夜港上海、莲池、早春、满地锦、十月的胜利、山区春色、渔舟、浦江夕照、密林深处、上海雪夜、中山堂、羊城月色。《不夜港上海》《满地锦》《山区春色》等作品为大英木板基金会收藏,多幅作品为上海美术馆、上海图书馆珍藏。这既是一份荣耀,更是对他的版画创作成就的肯定。面对收藏家,他表现得淡定与从容,认为收藏作品是肯定和褒奖,他说过“其实画画就是谈感受,苦寻表达方式就是学习的过程。”这番发自内心的表述,不正说明了创作主体与自然之间的暗合,使人领略一个高高隆起的艺术架构和十分愉悦的内核,有着光芒四射和强烈的视觉感染力。
在他的作品中,主体格调是明朗的富有希望的。版画《上海雪夜》天气虽冷但画面看来并不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亮色充满人间生活的暖色。据说其创作背景很特别,沈柔坚夫人王慕兰女士说:“我们俩刚刚搬进新家,女儿也刚出生。那年上海的冬天特别冷,一个夜晚,大雪纷飞。沈柔坚从小长在南方,看到那么大的雪,特别激动。他就用版画刻刀记录了从窗口看出去的雪夜景象。寒冷雪夜中每栋民居的窗户都灯火通明,洋溢着人间温馨。”或许这正是当时沈柔坚的心情和希望吧。版画《早春》表现了盎然春色,无论繁茂的树,地面的斑驳树影,骑在牛背山上的牧童,整个画面带有极强的生活气息,浓郁的色调再现了勃勃生机的春天;《渔舟》的画面清晰,深蓝的色调与大海协调,点缀在其间的红色莫不体现了一种向上的昂扬的力,色泽明快大胆,彩墨回旋有力,点点浪花豪壮劲健,静观则畅达无碍,有如倾听浪花击石的节奏声声。画面的明晰与厚重感在蓝色的大海中,看来似曾相识,无边的大海,翻飞的浪花,澎湃的涛声,蔚蓝的海水,梅岭港停靠的渔船,大概也这样,画面印证了故乡海滨渔港的意境,其中应当有他的生活印记,还有对故乡的眷念,生活的本真滋润了艺术创作的心境,还有隐匿于岁月深处的生活印记。这些熟悉的物象的灵魂,富有艺术感染力,大概是沈老带着思绪构想以及对未知境界的渴望,聆听大地的心音和自然赋予人类的天籁的创作,保留了和自然一样永久的魅力,用来抒写内心深处的感受吧。
这种近似回归的步伐,对后世学画者也是一种昭示。在当下喧嚣的艺术大潮里,世之熙熙皆为利来,书画艺术也日渐被物欲俗流冲击得鱼目混珠。透视画坛,真正能够存世堪称经典的大作本是寥寥无几,称得上“家”字辈的更如浪里淘沙,岂是靠炒作能了得?况且能够经世,值得行家名馆珍藏的作品,是能面对业内人士的“慧眼”经得起推敲的大作。从这个角度看,沈柔坚先生的版画是浪里淘金中能够存留的金子。
凝望沈老先生一幅幅作品,在静默无声的氛围里似乎传来作者的执艺如黄钟大吕、玉振金声,环绕于耳畔。沈老一生对艺术的孜孜以求是伴随着人生旅程而不断充实与向前迈进的,他的艺术视野是宽阔而茫远的,在攀上版画界的艺术高峰后,他又以国画抒写人生,拓宽了艺术领域,这也是沈老先生对艺术痴心不改的见证。
他的国画:峡江深处、老榕、玉米、歇午、葫芦、飘香、白荷、枇杷、山果、解暑等作品,看来似曾相识倍感亲切。整个画面光色明丽、真切、厚重、大气,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能感受到画作构思的巧妙,笔墨的精微与细腻,构图层次感极强,把日常生活中寻常果蔬画得简直可触摸,成为具有生命力的艺术载体。这样的画作与中国写意画风格大相庭径,从中看出其扎实的功底与学者风范。画里吸收油画与水彩画的某些技法,弥补了中国山水画在光色处理上的不足。作品中呈现出的章法、意蕴、色彩、墨韵气质不凡,在众多的画作中夺人眼球。可以说,艺术个性是艺术生命之本。沈老曾经在一本自选画册作序时写道:我对中西绘画发展的历史都有所涉猎,并从实际观察中比较一些长短与异同,本着“吸取众长为我所用”的宗旨,从中探索以求能逐步有新的发现,在这思想准备的基础上,终于开始了以融合中西之法,在中国画创作上作新的探索与追求。即使日常生活中的俗物,沈老也用画笔描绘出蕴蓄着自然神韵的杰作。艳丽多姿的花卉、层峦叠嶂的山水、气势宏大的海景和永远说不完的绘画艺术的缘分,他在寻求一条中西合璧融会贯通的创作路径。沈柔坚从艺一生,曾无数次走出国门,艺术阅历很广博,他的画面渗透了绘画表现上的共同性,掺糅了中西绘画各自优越的元素。他用自己的创作实践诠释了自己的美术理论,印证了话语权。
大凡艺理是共通的,从艺的人也有相似的思想闪光点,为了艺术创作,可以做到锲而不舍、惜时如金、博采众长、忍受孤独、坦然面对坎坷。他在“文革”曾历经磨难,然而逆境可以暂时剥夺他的创作机会,并未磨灭从艺之心,相反,一旦命运有了转机,便会倍加珍惜,奋发图强。之后,他果然在政治劫难中幸存下来,以全身心投入他的艺术生涯中。他涉足领域广泛,速写、水粉、版画、书法、出书,哪一样都需要花费心血与汗水。他共出版有《沈柔坚画集》(四集)《沈柔坚版画选集》《沈柔坚中国画选集》《欧行写生画辑》《沈柔坚速写》及文集《柔坚画潭》。他还是《辞海》美术科目主编,《中国美术辞典》主编,成就与名望紧跟人生的步伐如影随行,置身美术界的前沿阵地而画作不止。这一切对于他,也许是追求精湛艺术水准的动力支持,努力表现艺术精神的指示灯。对于他的艺术成就,世人只有高山仰止的心情来敬重,而对于他的命运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劫数,后人只能深深地叹惋。
一九九八年,沈老先生来不及留下任何遗言就突然走了。他爱人王慕兰深深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怎么做才能了其心愿。她把沈柔坚生前的八十六件优秀作品和多年来收藏的二十二件名家书画捐献给上海美术馆;把沈柔坚自己的作品以及生前所藏吴昌硕、齐白石、林风眠等大师精品义拍,筹得一百万元,成立“沈柔坚艺术基金”,激励艺术新人;还把沈柔坚的书画、文集、手稿共四百余件捐给上海图书馆,两千余册藏书捐献给沈柔坚故乡漳州市图书馆。相比之下,诏安美术馆的沈柔坚作品,只是其诸多作品中的一个“部落”。当然,我们不能以狭隘之心来看待,更不能把它束之高阁以为己有。真正的艺术是一棵茂盛的艺术之树,允吸大地精华,深受各种养分的滋养,最终的成就也当属于人所共享的精神财富。
沈柔坚先生从翰墨飘香名家辈出的诏安出发,血液里流淌着故乡的艺术基因,诸多的阅历与契机糅合成许多艺术创作的元素,一步一步走向美术界的高地,他连续三届当选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与关山月、吴作人、傅抱石、李可染、吴冠中、故乡人沈福文同为常务理事,可谓艺高传遐迩,往来有名流。虽然深知斯人已远去,但留翰墨给出生地丹诏大地,为这里增添一笔丰裕的精神财富,为诏安画派注入一股艺术精华,旨趣漫漫,意味隽永。
墨韵芳名在,艺理清流长。透过沈老先生充满传奇、孜孜不倦从艺一生的历程,心中铭记着他的精神高度,深深地敬佩与叹惋。每个人的生命有限而艺术之路绵长,志存高远而心力不挤。从这里,再次印证了我心中时常感悟的几句话:真正的艺术之于生命本体更为久远,区区物质之躯随时可能化作“烟尘”,艺术,无形中延长了生命的长度,拓宽了人生的宽度,叠加了人生价值的厚度。真正意义上的书画家或者一切艺术家,也应当是艺术精神的卫道者与践行者,以优秀的传世之作充实人类的精神财富宝库。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