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21 15:5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楚 欣

 

充满抗争与愤激之谈

——晚唐著名文学家罗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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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隐画像

国计已推肝胆许,家财不为子孙谋。

上面这句诗出自一千多年前的罗隐,至今仍为人所引用。

罗隐(833909年),本名横,字昭谏,号江东生,浙江余杭(一作桐庐)人。唐懿宗大中十三年(871年),信心十足的他赴京应试,结果却名落孙山。之后继续参加科考,直至年过半百的最后一次,还是没能考上。感叹之余,自谓“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有关史书则称他“十上不第”。罗隐为什么累试不中?难道学识、文章不行?非也。《旧五代史·梁书·罗隐传》一针见血地指出:文章“多所讥讽,以故不中第。”显然,落榜的真正原因是“政治”。从此,他不再热衷科考,名字也由“横”改为了“隐”。唐僖宗光启三年(887年),因战乱,罗隐回到故乡,投奔镇海军节度使钱镠(即后来的吴越王),历任钱塘令、司勋郎中、给事中等职。后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罗隐晚年虽当了官,但大半生坎坷,长期怀才不遇,因此业绩不在于从政,而是写作。就晚唐文坛而言,他出类拔萃,诗文兼擅,与同时代的罗邺、罗虬齐名,号称“三罗”。

罗隐现存的诗约400多首,收入《罗昭谏集》与《甲乙集》。

读罗诗,可以发现,现实性与针对性很强。其中,咏史、咏物、体恤民情、针砭时弊等四类最为突出。

咏史类,如《筹笔驿》:

抛去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谋。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唯馀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筹笔驿,又名朝天驿,在今四川广元县北。此诗所咏的是三国时代的诸葛亮,他受刘备的邀请,抛弃了南阳的隐居生活,为创立蜀汉政权鞠躬尽瘁,出了不少良策,打了许多漂亮战,终于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局势。然而不久,情势发生变化,蜀汉每况愈下。诗人因此说,有了时运,天与地都会同心协力;没有了时运,即便像诸葛亮这样的英雄也难有作为。诸葛亮死后,刘禅听取光禄大夫谯周的意见,最终投降孙吴。依照罗隐的看法,如果诸葛亮地下有知,肯定是痛恨谯周的。这首诗既为古人落泪,也不排除为自己感叹。

再如《西施》: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能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春秋时代,吴国被越所亡,历来有种看法,认为此乃吴王夫差宠幸西施的结果,因此西施遭到了咒骂。诗人一反“女人祸水”的观点,指出吴国之所以灭亡,有它自身的原因,不能把责任推在西施身上,因此劝大家不要再埋怨她了。

另如《夏州胡常侍》:

百尺高台勃勃州,大刀长戟汉诸侯。

征鸿过尽边云阔,战马闲来塞草秋。

国计已推肝胆许,家财不为子孙谋。

仍闻陇蜀由多事,深喜将军未白头。

夏州,今陕西靖边东北,晋时为夏主赫连勃勃所建的统万城。“勃勃州”即夏州。诗人歌颂古代那些为了国家安全而顾不了自己后辈的先贤,宣扬了一种崇高的牺牲与付出的精神,并借此对同时代的人寄予厚望,全诗充满豪情。

咏物类,如《牡丹花》: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风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诗人赞美牡丹娇艳,沉默无语,非常动人。高官韩弘却把名花砍去,实在令人可惜。罗隐说的这件事,历史确有记载。即唐元和十四年,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奉调赴京任中书令,当他回到家中,发现有盛开的牡丹花,即言,“吾岂效儿女子乎?”然后命人把牡丹砍去。罗隐此诗以牡丹自喻,鞭挞摧残贤良的恶劣行径。

再如《蜂》: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

此诗歌颂辛勤的劳动者,抨击社会的不公。这让我想起明代刘基的七绝《春蚕》:“可笑春蚕独苦辛,为谁成茧却焚身。不如无用蜘蛛网,网尽蜚虫不畏人”。也是以物喻人,也是表达作者的思想感情。前者充满叹息,后者则多了比较。

体恤民情类,如《雪》: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一般而言,隆冬下雪,预示着来年可能好收成,即“瑞雪兆丰年”。罗隐的诗别开生面,说雪不能下得太多,因为还有的缺少衣被乃至露宿街头的穷人,雪下多了,他们受不了啊!诗人关怀贫者之心,跃然纸上!

针砭时弊类,如《感弄猴人赐朱绂》:

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

何如学取孙供奉,一笑君王便着绯。

诗人自述连续参加科考,却一再名落孙山,早知如此,还不如学那个驯养猴子的杂技艺人,能让君王高兴而获得一官半职。这是一首讽刺诗,锋芒直指执政当局——只要取乐的艺人,不要匡世的志士。

罗隐愤世嫉俗,即使与妓女唱和,也没忘记发泄心中的不平。如《赠妓云英》:

锺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都是不如人。

此外,《自遣》一诗也值得介绍: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人们熟悉的名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出处就在罗隐的这首诗。罗隐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慨呢?与其坎坷的人生有关。他觉得,世道如此恶劣,再努力也没有多大希望,还不如得过且过。但这里的“自遣”,并非自我消遣,而是含有主动调节心态,乐观处世,避免患得患失的意思。

开国领袖毛泽东对古诗词很有兴趣,他的众多藏书中,就有罗隐的《罗昭谏集》、《甲乙集》。据说这位哲人读罗隐诗所作的批注,比读李白、杜甫、李贺的诗所作的批注还要多,可见其喜爱的程度。其中《筹笔驿》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他曾多次吟咏,“文革”的一次谈话中,甚至用来预示王关戚的下场。

罗隐不仅诗写得好,文章的成就也很大。作品大部分收入于自编的《谗书》。《唐才子传》说他“恃才忽睨”,“诗文凡以讥刺为主,虽荒祠木偶,莫能免者”。因此,这部著作历来被封建统治阶级列为禁书,即便是清代的《四库全书》也没有选用。

今天,时代不同了,罗隐的《谗书》值得一读。

何谓“谗书”,作者说,“他人用是以为荣,而予用是以为辱;他人用是以富贵,而予用是以困穷。苟如是,予之书乃自谗耳,自曰《谗书》。”显然,编撰此书是有其明确的目的性。即不顾自身安全,怀着济世苍生之心,针砭时弊,讽喻现实。下面仅举几篇加以分析。

《尹伊有言》,此文借史抨击现实。

唐朝自安史之乱后,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成了内外两大祸害。罗隐在《尹伊有言》一文中写道:“尹伊放太甲,立太甲,臣下有权始于是矣!尔曰:耻君之不及尧舜。呜呼!商汤之取非尧舜之取,商汤之时非尧舜之时也:商汤之百姓非尧舜之百姓也,商汤氏之臣非唐虞氏之和、仲、稷、契也,尹伊不耻于身不及和、仲、稷、契,而耻君不及尧舜,在致君之诚则极也,而励己之事何如耳?惜哉!”

    尹伊,即伊尹,乃协助汤灭夏建立商王朝的重要人物。太甲,即汤的孙子,即位不久,因没能做到像尧舜那样,被伊尹放逐桐宫。过了三年,伊尹看到太甲有了“悔过”,又将他迎立回宫。历史上对伊尹的做法普遍持赞赏态度,罗隐却认为,时代在变化,国情不一样了,做一个有为的君主,标准也在变。商汤与尧舜的做法就不同,为什么却要求太甲做得像尧舜一样呢?而且,尹伊放太甲,立太甲,开了臣属立废君主的不好先例,让后世擅权的宦官有了“样板”可仿效。笔者以为,罗隐的这个见解,不无道理。

《英雄之言》,文章将盗贼分为两类:一类是由于生存压力的逼迫铤而走险的小盗;另一类是以冠冕堂皇的“救彼涂炭”为幌子干着窃国行径的真正大盗。矛头针对统治阶级,但没有直言,而是借妇孺皆知的刘邦、项羽的话加以剖析,即你可以当皇帝,老子当然也可取而代之,根本没有半点是在为老百姓着想。作者意在贬斥当时猖獗的藩镇割据,进而揭露统治者窃国的真面目。

《说天鸡》,讲的是狙氏父子养鸡之事。

文章说,狙氏养的鸡见敌则勇,伺晨则鸣,因此被称作“天鸡”。他死后,儿子虽然继承养鸡事业,却“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错、嘴距铦利者不与其栖,无复向时伺晨之俦,见敌之勇,峨冠高步,饮啄而已”。说白了,养的是一些只有光鲜的外表既不能司晨也不能争斗的鸡。作者感叹道:“吁,道之坏也,有是夫!”此文仅寥寥数笔,就生动地勾勒出了作者眼中的“天鸡”与那种徒有其表而实为无用之鸡的鲜明对比,并借此讽刺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官僚士大夫。读后令人印象深刻。

    《救夏商二帝》,此文观点新颖,别开生面。

夏商二帝指的是夏桀与商纣王,都是历史上的坏皇帝(殷纣王近代另有评说)。文章以“救”冠之,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解救”,也有人说是以二人为反面教员,规劝后来的“百王”。窃意“规劝”可能更合适。

重视反面教员作用,革命家毛泽东曾多次论述过,想不到古人也有这个认识。罗隐就曾尖锐指出:“善者俾人慕之,恶者俾人惧之。慕之者必俟其力有余,惧之者虽寝食不忘之矣。癸与辛所谓死其身以穴过者也,极其名以横恶者也。故千载之后,百王有闻其名者,以缩项掩耳;闻尧舜者,必气跃心跳。慕之名与惧之名显然矣!而慕之者未必能及,惧之者庶几至矣。是故,尧舜以仁圣法天,而桀纣以残暴为助。”意思是,见好人羡慕其行为,见恶人担心犯同样过错。善与恶都有提示作用。不过,学好人的行为得看有没有余力,而怕犯坏人一样的错误则时刻都要记住。夏桀与商纣王以他们的下场为后世的“百王”提供了教训,听到后自然不敢乱来。这说明反面教员的作用更胜一筹。

《畏名》,讲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有个眼睛好的人同一个瞎子在暗室里交谈,双方无所顾忌,侃侃而言。忽然,童子送来了一支点燃着的蜡烛。这时,瞎子照常在说,眼睛好的人却噤不作声了。为什么?作者指出:“盖牵乎视瞻故也,是以退幽谷则思行道,入朝市则未有不畏人,吁!”文章调侃那种只能背地里乱说,却不敢在大庭广众正大光明地亮出自己观点的人,进而讽刺那种不在位时夸夸其谈,当政后谨小慎微无所作为的庸官。

     罗隐《谗书》问世以来,评价很高。元代进士黄贞甫认为,《谗书》“气节凛然,烨烨方册间,每以未睹全书为恨”,“读者当知公之气节尽在书,而不可以徒以文辞视例之。”(《罗昭谏谗书题词》)现代文学巨匠鲁迅先生在《小品文的危机》里,谈及晚唐的小品文时,首先提到的就是罗隐的《谗书》。并指出,“几乎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现代杂文家邵传列在所著的《中国杂文史》一书中说,“《谗书》所集纳的杂文,大抵只有二三百字,锋芒毕露,悲凉凄切,思想性,艺术性都很高。以其鲜明的艺术个性,成为唐代文学的一抹灿烂的夕阳。”的确,《谗书》是一部不同寻常的著作,它所表现出的思想境界和讽刺精神足以让罗隐名垂青史。

附记:提起罗隐,我想起老家惠安有关他的传说。

罗隐曾在惠安一带流浪。他穿戴破烂,形同叫化子。寄寓于涂岭云门寺时,受到方丈的关照,却引起众和尚的忌妒。这些出家人想戏弄他。办法是,寺里规定敲钟吃饭,和尚们却吃完饭把剩菜倒掉才敲钟,罗隐因此常吃不到饭最终愤然离去,临走前发咒道:“顶倒,下倒,中间留殿供三宝。”不久,云门寺果然倒塌,只留下中间的大雄宝殿。另有一次,罗隐路经走马埭,有个老太婆看他饥饿的样子,舀了碗稠稠的红米粥给他吃,自己却喝米汤。罗隐大为感动,说道,“抠粥免抠草,年年不长草。”从此,走马埭的稻田都免抠草,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由于罗隐的话非常灵验,人们都称他是“乞丐身,皇帝嘴”。

罗隐真的到过惠安吗?《泉州府志》云:“咸通中,(罗隐)累第不举,流落江南闽越间。”《惠安县志》说:“隐言多前验,邑人事之不成。人皆曰罗隐识破……”。《旧五代史·梁书·罗隐传》却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因此人们只能将信将疑。其实,罗隐的传说,并不限于惠安,另些地方也有。说他是地仙,有真命天子之骨相,玉皇大帝怕他真的当了皇帝,捣乱乾坤,就派天兵天将下来把他的骨换掉,唯一没被换掉的是牙齿。因此,虽然当不了皇帝,但有张说话灵验的“皇帝嘴”。这个传说,可能与他一生坎坷又说话直率、敢于抗争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