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托幽岩展素心

王晓岳

一

兰花的种类很多，在自然界分布极广，从热带、温带到高山寒冷地带都有原生兰科植物生长，从丛林到草原，从荒原到沙漠，从沼泽地到不毛的岩石山崖也都有兰科植物的分布。虽然梅菊不畏严寒，松树不惧风雪，但从生命的顽强度来说，仍比兰草稍逊一筹。因此，才有了“兰芳石坚”的成语，把宁折不屈的气节赞誉为“兰石”。

自春秋以来的2500多年间，中国的文化人最为看中的是兰花的幽香，以及这种特有芳香所展现的一种节操。兰花特立独行，或深藏于密林，或潜伏于山涧，汲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一日飘香，万花失色。但是，兰香并不因其高贵而浮躁，不因其幽远而张扬，孔子把兰花的这种特性拟人化，赞其“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屈原在《九歌》中说，“余既滋兰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他以兰为友，视兰如命，兰在屈原心中，是一种象征，一种寄寓，一种精神与品格的追求。

自《论语》《屈骚》之后，兰花在人们心目中便有了崇高的地位。“兰”这个词已成“君子”“德人”“美人”“佳人”的代称，并由此衍化成为很多事物的理想境界和美好情感的赞词，留下了难以胜数的颂兰名篇、传世书画，形成了中华文化的璀璨篇章——国兰文化。勿用说李白、杜甫、白居易，以及后来的唐宋八大家，连科学家张衡、一代帝王李世民、文僧释无可、释宗衍等，都无一例外地加入了以“颂兰”为主题的创作大军。开国元帅朱德、陈毅，爱国将领张学良，对于以诗颂兰也投入了极大的热情。战斗一生的鲁迅，刀丛觅诗，笔底高吟，也写下了富有奇情壮采、深沉浓郁的颂兰诗篇：

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

当惜芳馨遗远者，故乡如醉有荆榛。

渊远流长的国兰文化，既是中国文人的精神寄托，也已经植根于普通民众的血脉之中，这种影响在中国兰花四大主产地之一的南靖县尤其深刻。战争年代，兵连祸结，但大山中的南靖种植兰花的习俗却从未中断。“文革”十年，动乱祸及千家万户，把种花养草视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纳入“破除”之列。但是，南靖乡下却坚守着“兰养君子，君子养兰”的信念，并视兰花为祖传之宝，亵渎兰花就是忤逆不孝。丰田、龙山、和溪、奎洋等11个乡镇的村民仍坚持家家养兰、户户种兰。奎洋镇光祠村有一廖氏家族，自清以来就育有盆兰百种世代相传。改革开放之初，廖氏传承人已70多岁，培养兰花虽无收入，但他痴心不改，月月到深山搜集兰花名品，天天精心驯化野生兰花，日积月累，他家竟办起有着2000多盆名贵兰花的兰圃。正是这些纯朴农民血脉之中“独托幽岩展素心”的精神和“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的情操，才有效地保护了南靖天然兰花资源，为改革开放年代南靖兰花产业的飞跃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二

走访南靖兰花协会会长刘宏远那天清早，薄雾在晨曦中幻化出虹彩，飘动的云烟笼罩着远山，真如仙境一般。更神奇的是，那雾霭中渗透了极富神秘感的兰花香气，香质纯正、香味甜美，香韵幽长，这大概就是王者之香的一大特色——香在无心之处。20分钟车程便到了刘宏远的兰花圃。刘会长淳朴热情，首先引导我参观他的育苗基地和上千盆精品兰花。国兰的簇拥令我目不暇接，便向刘会长请教如何品兰？

南靖兰花展

刘会长说，兰花是中国最具特色的花卉，香、花、叶、气是国兰的四大特色，能辨识这四大特色者，才算一位合格的兰友。

又说，兰有四气：“正气”“清气”“雅气”和“静气”。兰花从一种有香气的植物演变为一种精神，一种理想，一个文化符号，这是国兰文化的精髓，也是品兰的要诀。

刘会长的宏论越发让我对兰花肃然起敬。

但在待客室里刚刚落坐，刘会长开口便道，我们南靖的花农有段时间愧对祖先愧对国兰。1985年，从外地来了一帮商人，主要是台湾人，他们到南靖来收购野生春兰、建兰和寒兰，1斤1元钱。那时，我也投入了挖兰大军，一天挖两担，所得20元。当时，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二三十元，我两天的收入竟能超过一个五级工的工资（36.5元），心里很满足，干得很拼命。台湾商人只在统货中挑精品，百里挑一，淘汰的一把火烧掉。到了1989年，统货越来越少，那年野生兰花的收购价涨到一斤10元，1990年又涨到1斤20元。一挖5年，野生兰花资源面临着毁灭性灾难。时任县科委主任的刘振龙挺身而出，肩负起保护与开发南靖野生兰花资源的重任。他循循善诱，逐步把农民从采兰卖兰引导到采兰种兰，发展兰花种植业的轨道上来。在此期间，他撰写出《关于南靖野生兰花资源的调查与开发》、《关于建设南靖兰花专卖市场的请示》、《发展兰花产业南靖大有可为》等35篇报告和论文，引起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1994年，在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南靖县兰花协会成立，刘振龙任首届会长。当年，他组织创办了面积40亩的“南靖国兰示范场”，聘请台湾育兰专家李先生当顾问，由一名副会长带领山区10户农民进场建圃养兰。该示范场应用台湾先进的养兰技术，改造传统的养兰模式和管理方法。三四年间，示范场在保护兰花资源、创建专业队伍、开辟兰花销售市场方面大获成功。农民自发仿效，纷纷建起养兰大棚，台湾客商也纷纷到南靖建立养兰基地。之后，两岸育兰合作逐步深化，台湾先进技术得到广泛推广。到2015年，南靖养兰基地已达3000多亩，本地专业户500多家，台湾兰花公司40多家，年产值约12亿元。其中，年产值500万元以上的专业大户80家，年产值超过1000万元的本地兰花公司已有3家。

刘振龙连任三届南靖兰花协会会长，前后长达18年。他是南靖兰花产业的开拓者和耕耘者。1999年1月，刘振龙被选为漳州市花卉协会的副会长，同年5月又成为中国兰花协会理事。2003年，刘振龙被评为漳州市科协系统先进工作者。2006年，福建省花卉协会授予南靖兰花协会“全省先进花卉协会”称号。2014年，中国花卉协会兰花分会授予刘振龙“优秀工作者”称号。同年7月，福建省科技厅、财政厅、科协授予南靖兰花协会“福建省百强农村专业技术协会”匾牌。

三

2012年，刘宏远接替刘振龙担任南靖兰花协会会长。

刘宏远说，刘振龙老会长把半生的心血都花在了种兰富民的事业上了，他是独具兰花品格的真君子。我只是一棵小草，长在兰花丛中，长期受到幽香的熏染，才学会甘心情愿地为南靖的兰农们做些事情。

刘宏远是南靖南坑镇春雅村人。1985年，那年他21岁，正在读高二的他为挖兰卖钱缀学了。他与别人不同的地方是胆大心细。那时，许多台商在南靖收购兰花统货，然后挑出精品运到广州清平花卉市场出售。广州是花城，清平是有几百年历史的花市，精品兰花在那里颇为畅销。刘宏远了解到这一信息之后，竟带着兰花独自一人去了清平市场。头次撂摊，从凌晨站到日出，一棵也没有卖掉。许多买家只扫一眼他放在纸箱中的兰花便摇头离去。后来有位老者蹲了下来，细心地观看他那两纸箱下山兰（即野兰），从中挑了一棵，给了他1800块钱，并善意地告诉他，其他的下山兰都是极为普通的建兰，卖不出去的。

这1800块钱对刘宏远来说已是天文数字，在南靖挖兰卖兰，一天不歇，三个月才能换来这些收入。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棵价值几十万元的水晶墨兰。这是他交纳的第一笔学费。

1985年春节前夕，刘宏远再次到广州清平卖花，在他摊位不远处有一帮人围着一个拾荒者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刘宏远也走过去凑热闹。他见拾荒者手上拿着两本台胞证，一本写着许明富，另一本写都着吴明贤。刘宏远高兴地叫了起来，“这两个台湾人我认识，常到我们南靖收兰花。我来把这两本台胞证还给人家。”拾荒者问道，“还给人家，凭啥？”刘宏远答道，“快过年了，没证回不了台湾，还不把人急死？”拾荒者说，“那好，你给我两千块，我就把这两本证交给你。”刘宏远急了眼，“拾金不昧你懂不懂？”拾荒者说，“别跟我来这一套！我靠捡破烂活命，白给，没门！”

经周围的人说合，终于以700元成交。当刘宏远几经周折将两本台胞证送归原主时，许、吴两位先生十分赞赏刘宏远的忠厚仗义，很想与他成为忘年之交，并主动提出让刘宏远当他们在南靖收购兰花的代理人。当时，两位台商透露，在南靖水晶墨兰一苗收购价仅为300-500元，但在台湾市场已炒到一苗5000元到6000元，只要你跟我们合作，便可大赚一笔。

刘宏远说，钱不要，我要拜师，跟你们学两样东西，一是品兰知识，二是养兰技术。

两位台商为刘宏远的诚心所感动，日后毫无保留地将如何识兰品兰养兰，以及兰花杂交、基因改良等技术倾囊相授。南靖花农原先繁殖一盆兰花精品要2年时间，在许、吴两位先生那里，只要给两盆样品，只要三个月，便可繁殖出几千盆同质同类的精品幼苗来。这种先进技术让刘宏远如虎添翼。

此后，刘宏远开始建大棚，小规模地培育兰花精品，先租了4亩地，成功培育了3万多盆兰花精品。2000年之后上规模，他占地30多亩的兰花基地年出盆率已达18万多盆。经过15年的艰苦奋斗，刘宏远完成了原始积累。

俗语说，“一招鲜，吃遍天”，刘宏远手中有了识兰、养兰这两招绝技，让他从农民一跃变为年产值达2000多万元的企业家，他的公司已是一家龙头企业，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可刘宏远想的却是“两招鲜”的普及，让南靖2万多兰农都成为识兰、养兰的专家，让南靖的兰花走向全国。

在刘振龙老会长和县科协的大力支持下，从1999年起，刘宏远办了几十期兰花培训班，让花农轮流在自己的智能温室大棚中实习。此时，从省到县的扶持政策也很给力，每建一亩温室大栅，省林业厅就补助12000元，兰花可以作贷款抵押，花农们养兰致富的梦想逐步变成了现实。

2000年，刘宏远又把精力投入到南靖兰花网络化销售上面，经过15年的奋斗，南靖在全国大中城市有了网络直销基点，现在每天发货1000件以上，24小时内送到客户手中，年网络直销金额已达5亿多元。刘宏远说，随着小康目标的实现，全国6000多座城市中都会有爱兰者的需求，等网络布局到县以下的乡镇，南靖的兰花将会变成全国闻名的大产业。

刘宏远不会写书，但他深知传播国兰文化是推动兰花产业化的根本动力。因此，他不遗余力地组织南靖兰花协会参加全国各地举办的花博会和兰博会，以及中国海峡博览会等，为兰花产业的标准化，特别是为南靖兰花品牌的宣传作出突出贡献。

南靖的花农们说，刘宏远的无私奉献具有佳兰的清正秀雅，幽远淳美。刘宏远说，一个大山里的农民，能遇上今天的盛世，能为家乡做点事情，心满意足。言毕，憨憨地笑了笑，仍然像春雅村里的农民。

四

在采访刘宏远之后，南靖县科协向我推荐南靖兰花界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漳州市兰坑兰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兰坑公司）董事长张森苗，说此人不仅是南靖兰花协会副会长，还是“南靖兰花种植状元户”，又是兰花名品获奖专业户。

在距南靖县政府4公里的国道两旁，排列着数十家售卖兰花盆景的店面，兰坑公司就座落其中。初次见面，张森苗正卷着袖子打扫卫生，其相貌与刘宏远有几分相似，壮实憨厚，浑身上下没有豪华装饰，初识便给人以朴实的感觉。

张森苗也是山里人，1958年生于南坑镇南高村，比刘宏远长6岁。刘宏远原先是地道农民，张森苗却是吃公家饭的，当了两年农村供销社职员，1985年被乡镇经委派驻厦门，与大名鼎鼎的吴鸿基合作经营贸易公司，对外贸敏感是他与刘宏远的不同之处。张森苗于1988年辞职下海，开始闯广州卖兰花。

1991年春节期间，山里人在喝酒打牌时，东拉西扯地闲聊，有人说村中的张嫂上山砍柴，找到6棵墨兰，叶子短短的，花瓣卷卷的，种在一口废旧的铁锅里。张森苗一听，立马丢下扑克一路小跑奔向张嫂家中，一看，6棵墨兰中果然有4棵是奇花奇叶的精品。便问张嫂怎么卖。张嫂说，一锅1万，讨价还价磨了半天，半万（5000元）成交。张森苗付了800元定金，把一锅墨兰藏在菜厨中，加了封条，并约定次日天亮之前交余款取货。张森苗这800元是杀了一头猪卖的钱，家中再无存款，余下的4200元让张森苗火急攻心。好在他想出合股买兰的点子，趁夜跑了4个小时，终于找到合伙人，带上钱又跑了4小时赶到张嫂家中。此时已是凌晨3点多钟，从外地闻讯而来的四五个买兰人正在张嫂院子里徘徊，因为这伙人看不到兰花的真容，才不敢冒然开出高价抢购，这事情好悬！后来张森苗把这4棵墨兰直接送到家在广州的港商苏源府上，卖了2万多元。

但这样的好事不是天天都有，张森苗想走出口兰花的路子。于是他找到一位在厦门做贸易时熟识的韩国商人朴某。朴某说，中国的兰花精品列为国家资源，严禁出口，但统货不在违禁之列。韩国深受中国兰文化的影响，爱兰者众多，普通兰花颇有市场。他愿意与张森苗合作，从事这笔生意。

从1988年开始，张森苗大规模培育统货，两年二代芽之后符合出口标准。一苗5元，一组5-6苗，25元至30元左右，每年可提供成品苗100万苗以上。这为南靖兰花产业的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目前，韩国、日本、东南亚各国的国兰统货均出自南靖，南靖约有100多家养兰专业户向张森苗的南坑公司提供成品苗，“公司＋农户”的模式为众多兰农提供了稳定丰厚的收入。

俗语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张森苗对此颇有体会。他说，1988年县领导黄虹霞非常支持农民建设育兰大棚，在南坑镇边上帮我争取到十亩地做育兰场。可是，我拿不出土地租金，便又想到合股。当时，土地租金按每亩每年500—800斤稻谷计算，我出价每亩每年1200斤，租金折股，这是双赢的办法，至今仍在采用。大棚要用黑网，一平米1元多，买不起。当时政府的贷款政策还未出台，张森苗只好使用芦苇代替。穷办法用了四年，1992年之后，养兰场的设施才逐步鸟枪换炮。

粗兰出口是原始积累的一种办法，但南靖养兰者的真正责任是把南靖最好的兰花资源传承下来，并用心血创造出优秀品种。张森苗用“以粗养细”的办法支撑着他不断培育兰花新品的事业，并取得了累累硕果。

1990年至2015年，南靖县在两岸花博会、全国各地举办的兰博会和世界兰蕙交流会上共荣获200多个大奖，其中20多个金、银、铜奖属于张森苗。1990年，张森苗荣获世界兰蕙交流会金奖，全国国兰展银奖、铜奖，厦门“国兰迎春”展销会金奖、银奖，一年就荣获5个大奖。

张森苗最难忘的是1999年那次获奖。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在世界（昆明）园艺博览会上担任组委会主任，当他观赏张森苗培育的“线艺观音兰”时，被这盆金线素花、一尘不染的上上品所感染，情不自禁地赞叹道，花艺双全，独秀一枝！

兰花共有八大类，南靖是春兰、夏蕙、建兰、寒兰、墨兰这五类国兰的主产地之一。春兰花开于阳春三月；夏蕙4月开花；建兰又称秋兰，实则四季开花，又称四季兰，是福建的拳头产品；寒兰农历九月九开花，花开于北风吹得到的高山深谷，很受北方爱兰者宠爱；墨兰过年时开花，喜庆，又称报岁兰，深受广东人喜爱，但精品多出自南靖。在南靖，一年四季都飘荡着兰香，对此，原农业部长、中国花卉协会会长何康曾题词赞曰：“南靖山水秀，幽谷佳兰香”。这充满幽香的产业已成为南靖的支柱产业。可喜的是，南靖有许许多多刘振龙、刘宏远、张森苗这样的人物，他们把“独托幽岩展素心”当作一生的理念，以各种方式为南靖的兰花事业做奉献，百折不挠，无怨无悔。可以预见，南靖兰花产业随着国兰文化的广泛传播，必然前途无量。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图片来源于闽南网，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