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6 00:2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萧诚贵



村里有个东方县

 

萧诚贵

 

 

初识东方县,是因为同班的熊同学。熊同学是光泽县上观村人,毕业后回乡教书,这一待就是 30 多年。村里不少人上下几辈都是他的学生,熊同学以此为荣。走在村道上,时常听到大人、小孩热情招呼:“熊老师,熊老师!”他急忙招招手,算是礼貌地回应。

穿过东北角的民居,熊同学带领我们来到一座祠堂前。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东方县苏维埃政府旧址”几个红色大字。祠堂内零星地摆放着一些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旧物件:镰刀、土铳、木柄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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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泽县上观村东方县苏维埃政府旧址

这是一个流淌着血与火故事的村庄。

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光泽被誉为“红色苏区县”。1933年 4 月,中央苏区决定成立闽赣省。1933 年 5 月,闽赣省革命委员会在江西省黎川县成立。同年 7 月,经中央苏区同意,在上观村创建东方县苏维埃政府,作为保护闽赣省苏区的北大门。

由于这是当年闽赣省苏区第一个自己创建的县,以“东方”县命名,预示着革命一定会成功,这个县也一定像东方一样前途光明。

行经一座石板桥时,熊同学突然指着桥下说:“猜猜,这个桥洞有什么机关?”一眼望去,这是一座实在普通不过的桥,连接小溪两岸,成为通往祠堂的必经之地。桥内侧有个深洞,可容一人藏身。

他缓缓地揭开谜底:“听老人们说,这里曾经藏过一名红军首长,幸运地躲过了那场追杀。”

熊同学带我走进一家农户。从那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断断续续地讲述中,可以想见当年那场刀光剑影的战斗,激烈而惊险。面对突然袭击的保安团,红军战士不得不仓促应战,许多年轻的生命就此定格。老人目睹一个身着蓝布军装、头戴五角星的身影敏捷地跳入河中,躲进桥洞。不一会儿便见大批团丁杀气腾腾地赶到,将祠堂四周搜了个遍。他故意指着山里的方向,告诉他们人从那边跑

了。事后,那个年轻的首长从桥洞出来,感激不尽,向他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随即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大山之中。

老人眼中噙泪:“还是一群娃娃呀,为老百姓担水劈柴,做了不少好事。”他的目光仿佛穿越那段历史,“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啦。”

老人念叨的,不仅是历史,还有村庄的命运。

1933 年 11 月,东方县苏区失陷,地主“还乡团”对东方县苏区群众进行了残酷的清洗。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反动派露出狰狞的面目,搜查、拆房,游街、示众,鞭打、杀头,一家家,一户户,惨绝人寰。他们叫嚣着:“东方县的茅草要过烧,石头要过刀,共产党一个也不能留。”

熊同学告诉我,当年他爷爷三兄弟中两人被杀,爷爷从此成了地主家的长工。全村人口从 3000 多人锐减到不足 1000 人,烧毁、拆除的房屋一片片、一排排,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这是一段流传在村子里关于东方县的传奇,惊险而悲壮。再次来到东方县,已是 20多年之后。当年的熊老师成了熊校长,随着城镇化进程,原来上百名学生如今只剩下个位数,多人校成了双人校,只有他们夫妻俩坚守在此。

很不幸的是,辛勤耕耘的熊同学突患重症,胃切除三分之一,所幸病情并未恶化。在学校的宿舍,看到他斜躺在床上,神色淡然,似乎只是经历一场小恙。

“走,我带你们看看东方公园去。”他依旧那般乐观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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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公园

公园距学校不过几十步,修整得十分小巧。循阶而下,跨过木板小桥,可以看见红色的火炬路标:东方县旧址、红色主题馆、支前路、毛家隘、知青林……

东方公园是一个不大的广场,两侧及正中都竖着马头墙,青砖、碧瓦,绿树、红花,整洁而精致。右边墙上有一块石头浮雕,记述了当年毛家隘的故事。据说村子原叫茅家岭,因毛泽东曾夜宿村里,后来改名毛家岭。

广场中间有一个拱形门,两侧绘有苏区保卫战和革命烈士李印其的故事,时间定格在“1933”那个悲壮的年份。广场正中竖立了两座雕像:一位吹号员左手叉腰,右手高举号角正发出嘹亮的号声,另一位年轻的战士手执长枪努力向前冲锋。

公园左侧是一片茂盛的松柏,一块红底的木板标识牌呈双手托举状,“知青林”三个大字寄托了一个时代青年与国家的命运轨迹。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站在修葺一新的东方县旧址前,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还是那座老祠堂,门前的木牌换成了大理石碑。如今,这里已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省市党史教育基地。房屋正中挂着一面鲜红的党旗,标枪、大刀、斗笠、蓑衣、军用壶、水杯、长枪、弹药箱,无不昭示着曾经的烽火岁月。

屋内四壁陈列着有关东方县的历史:东方军入闽、苏维埃区域、革命烈士名录……

站在这张长长的英名录面前,我久久凝望:李印其、李个子、邓牙子、邓墨子……这是一个个曾经血气方刚、勇敢无畏的生命,是一个个母亲曾经期盼回归的身影。然而,他们再也没能回到母亲的怀抱,坐牢、就义、失踪……每个名字后面简洁的文字记录着他们短暂的生命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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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县苏维埃政府旧址内景

在这里,我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徐大伢——东方县苏维埃政府主席,这位被载入县志的革命幸存者。照片上的他慈眉善目,眼睛里流露出慈祥的光。难以想象,当年正是他带领红军战士剿灭了邵武金坑臭名昭著的“大刀会”,并斩杀了两名号称刀枪不入的头目。

徐大伢是江西黎川厚村人,与上观村相隔不过几十里。东方县沦陷后,他被迫东躲西藏,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历经磨难,终于看到新中国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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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村毛家隘红色印迹

熊同学告诉我,徐大伢曾经重返东方县旧址,涕泪交零。回想经历的苦痛与艰辛,感念曾经朝夕与共的战友,这位老者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从东方县旧址出来,熊同学意犹未尽,带领我们来到新修建的“东方县红色主题馆”。纪念馆位于村部右侧一栋小楼房,二楼整齐地摆放着历史图片、文字资料、战争年代旧物,让人仿佛回到那个充溢着血与火的年代。

“这个馆是省委党史研究室下派的吴书记争取资金修建的,真是为我们村做了一件大好事,”熊同学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色,“现在,这儿已经成为旅游打卡点,热闹得很呐。”一路上熊同学侃侃而谈,说起近年来村里的变化如数家珍:新房建了许多,孤寡老人领到养老金,每年都能考取好几个大学生,游客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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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上观村

此时,他的脸上全然不见患病的苦痛,浮现出孩童般的笑容。

同行的官同学关切地说:“还是进城吧,乡下看病毕竟不太方便。进城了,我们可以时常聚聚。”

熊同学望了望我们,又看看不远处的纪念馆,没有说话。我想,他这辈子大概是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了。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熊同学的身上,仿佛披上一件金光闪闪的圣衣。他就这样昂然走进学校的大门,像一位朝圣的信徒。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