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巷铸丹心，谍海三剑客
——记“吴石情报组”吴石、聂曦与王正均
周而兴
在福州市革命英烈纪念园，矗立一组名为《统一之愿》的雕塑，吴石策马在前、聂曦手持望远镜、王正均紧随其后的场景，三人目光坚定地凝视远方。
回溯至福州解放前夕的动荡时局，南后街宫巷的青石板小道历经百年风雨，显得格外锃亮。这里曾留下吴石、聂曦、王正均三位志士匆匆的足迹。他们怀揣着共同的信念与理想，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在复杂多变的隐蔽战线中，以智慧和忠诚践行对祖国统一事业的赤诚。
志同道合 潜伏谍海
吴 石
吴石是从仓山螺洲古镇走出的“儒将”。少年时，他受黄花岗起义中闽籍烈士事迹的影响，立志报国。后来，他以“状元”成绩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又赴日本东京炮兵专科学校、日本陆军大学深造，被誉为“十二能人”。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的腐败无能让他深感失望，最终选择为光明的新中国效力。
1949 年春，时局飘摇。时任国民党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的吴石中将，居住在福州宫巷22号白墙黛瓦的“绛雪山房”古厝。公余时间，他常身着长衫会客或读书，案头摆放着《孙子兵法》与清茶，举止儒雅，在外人眼中与巷中其他士绅并无区别。但鲜为人知的是，这座古厝是隐蔽战线的重要联络点。
每到夜深人静时，院内窗户就会透出油灯的微光，吴石正借此开展秘密工作，将国民党军队部署、防御工事图等绝密情报折成细条，藏在书画卷包装盒底层或缝进普通长衫夹层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迅速，并时刻关注着窗外的动静。如听到巷子传来急促的巡逻队脚步声、叩门声，就蹑手蹑脚地走近窗门边观察。因为，这些异常的声响，可能是他即将遭遇牢狱之灾的不祥前兆。
聂曦，1917年出生于宫巷的一个普通家庭。年少时，他目睹国家动荡局势，毅然投笔从戎，毕业于海军陆战队讲武堂，练就了一身过硬本领，还养成了机智果敢的性格。
抗战时期，时任第四战区参谋长的吴石，一眼看中了聂曦这位同乡晚辈，将他选调到自己身边担任随从副官。自此，聂曦便追随吴石转战南北，结下了真诚的革命友谊。
福州三坊七巷宫巷（作者供图）
宫巷吴石故居
聂曦以国民党国防部上校、吴石副官等身份为掩护，凭借自己的聪明与机智，广结国民党军政系统人脉，协助吴石情报搜集工作。吴石获取的机密情报，多由聂曦经手传递出去。
王正均，比聂曦小7岁，于1924年农历正月出生于怀德坊水玉巷赛月埕。王正均的父亲是饱读诗书的儒生，母亲出身远洋世家练氏，虽家道中落，但良好的家风让王正均刻苦学习，并埋下了正直善良的种子。1937年，全国抗战爆发后，王家生活陷入绝境，奶奶因饥寒交迫离世。刚从私立福华中学毕业的王正均，因无力缴纳学费被迫辍学。为了养家，王正均16岁时到市郊抄写田赋粮册，不久便失业，然后只好凭借自幼习得一手好字的技能替人代写家信勉强度日。动荡的岁月，让这位青年早早体会到民生疾苦，也暗暗期盼着改变家国命运的曙光。
抗战胜利后，王正均考入国民党福州新闻检查处当文员，全家搬到宫巷，与聂曦正式成为邻居。此时，王正均在二婶娘家的亲戚，也是聂曦一位参加过新四军的族亲影响与指引下，心中燃起了革命的火种，认清了国民党的反动本质，决心为民族解放事业贡献力量。
王正均
1946年，在中共隐蔽战线组织安排下，王正均突然告别家人，悄然前往南京，成功打入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成为一名中尉军官。这一“突然的高就”，让王家上下都倍感疑惑，因为家族中并无一人涉足军界，却不知他背后是开展红色隐蔽战线工作。而此时的聂曦，已随吴石调任国民党国防部史料局，兼任总务组组长，暗中协助吴石与共产党人联络，承担着情报传递与安全保卫的重任。
1949年初，吴石为了传递重要情报，常往返于南京与上海之间，有时前往上海愚园路的一处中共情报联络点传递情报，聂曦随行，都一丝不苟地做好掩护工作。有时遇上紧急情况无法前往，就将情报资料封装好交由聂曦送达。聂曦总能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从未出过半点差错。聂曦这般沉稳可靠，让吴石对他愈发倚重。
此时，王正均与吴石、聂曦虽在一起，都在为隐蔽战线红色事业默默奋斗。
孤岛三剑客 生死共羁旅
1949年8月，国民党政权濒临崩溃，蒋介石手谕吴石快速赴台，随即出任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8月13日凌晨，吴石在聂曦的护送下，告别福州，登上了赴台的飞机。王正均则不久也赴台，继续在国民党国防部任职。
三人到抵达台湾后，很快取得联系，此时的吴石已身居要职，聂曦则凭借吴石的推荐，出任新组建的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总务处交际科上校科长。上任前，聂曦特意将吴石副官的职位交给了王正均。这一安排，既是两人乡邻与革命情谊的延续，也利于更好地开展隐蔽战线工作。
自此，聂曦与王正均正式成为吴石情报组的核心成员，一个凭借交际科长的身份广结人脉，搜集信息，掩护联络，一个以副官身份贴身协助吴石，传递情报，三人密切配合，搭建起隐蔽战线的关键枢纽。
据《冷月无声·吴石传》《潜伏者》等相关资料记载，1949年秋，聂曦两次冒着生命危险前往香港，将吴石搜集的一批重要军事情报亲手交给中共中央华东局对台工作委员会工作人员。王正均主要负责吴石与陈宝仓之间的情报传递，将陈宝仓绘制的台湾驻军部署图、沿海防御工事图等核心情报，转交中共地下党交通员，最终辗转送达香港的党组织负责人手中。
直面生死 大义凛然
镜头回转到1950年，台湾全岛笼罩在白色恐怖的阴霾之下。
2月初春，寒流来袭。原中共台湾省工委负责人蔡孝乾被捕叛变，吴石命王正均火速告知聂曦。聂曦接报后，立刻通知中共地下党情报员朱枫转移。朱枫在聂曦、王正均协助下，艰险地出逃到浙江舟山群岛。然而，朱枫在舟山藏匿十余日后，仍不幸于2月18日在国民党情治机构篦梳般搜索中被捕。国民党特务从她身上搜出的线索展开追查。同月，聂曦被捕，押往国民党保密局监狱刑讯。3月，吴石、王正均也相继被捕。
在狱中，面对威逼利诱和严刑拷打，吴石、聂曦采取了“死不悔改”的态度。王正均对任何问题都以“不知道”相答。国民党特务诱劝聂曦、王正均：“你们仅是副官，系吴石从犯，只要认罪，或许能保住自己性命”但他们宁死不屈，不愿以牺牲革命战友为代价而苟且偷生。
1950年6月10日，吴石、聂曦、朱枫等人在台北马场町英勇就义。临刑前，吴石从容吟诵诗句“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彰显出对信仰的忠诚与无畏精神。聂曦留下了一张英雄照片，照片中的他表情坚定自然、面带微笑，尽显凛然正气，成为舍生取义的经典瞬间。
同年8月10日，因“吴石匪谍案”被判处死刑的第二批人员包括王正均在内，被押往台北马场町刑场。临刑前，王正均在绝笔信中写下“我无言可诉”，表明了献身革命的坚定决心。随后，他面色平静地走向刑场，目光望向海峡对岸闽江边的故乡方向。
王正均绝笔信
此时，枪声骤响，惊起了周边的飞鸟。飞鸟扑腾着翅膀直冲云霄，渐渐远去。或许，这飞鸟能将噩耗带到海峡对岸的福州坊巷，告知那日夜期盼儿子归来的王正均的年迈母亲。
吴石、聂曦、王正均从福州三坊七巷走出，他们仗剑闯虎穴，正义凛然，最终将热血洒在宝岛的土地上。他们的事迹并非遥不可及的传奇，而是深植于闽都水土的家国情怀的体现，更是用生命照亮祖国统一之路的永恒光芒。
（原载于《福建法制报》2026年1月22日，本文稍有改动）
本文参考资料：
1.《冷月无声·吴石传》，郑立 著，2025年10月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
2.《潜伏者》（福州红色文化读本），福州晚报编，2018年1月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
3.《血沃宝岛——中共台湾英烈》，2022年4月人民出版社出版。
4.《福州晚报》等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