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09 10:56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莲 语



·“重温党史 不忘初心”专题·

史诗无名

——揭秘张山头红军墓群的前世今生

   

 

 

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特别是在中央苏区武夷山张山头。但阳光却很好,映得山上的色彩更有层次,红的艳,黄的金,绿的浓。

2020年庚子年最后一个月,张山头迎来了两批创作团队,一批是由福建籍作家和军旅作家组成的“武夷山红色文化采风团”,一批是福建省人民艺术剧院的采风人员。

今年 81岁的村民张牵英老人已记不清这些年有多少人来看她的家和她家后门的山,她只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她家后门满山没有名字、没有墓碑的坟墓来的。老人很淳朴,每次看到有人来张山头都高兴地端出家里零食,一来寂寞的村庄热闹了,二来山上的坟墓终于有了名字,叫“红军墓”,三来听说这些坟墓被国家“保护”起来了。

张阿婆口中的“坟墓”,便是 2016年在武夷山市洋庄乡张山头新发现的1343座无名红军墓群,2019年被国务院授予第八批全国文物保护单位。新华社对墓群的描述是这样的:“三块青砖,一个编号,一根红飘带,标记着一座红军墓;没有姓名,没有番号,没有铭文,1343座先烈遗存,共同站成一座永恒的军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张建光评道:“张山头,武夷魂!让名的山、利的海荡然无存。”军旅作家罗光辉则喊出:“一座墓碑,惊醒了世界。”

地处闽赣交界的武夷山市(原崇安县)张山头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战争年代的崇安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历史变故?为何大山深处的这片庞大墓葬群无碑无名?青山之上、翠竹之下,一座座低矮的坟冢是何时形成的?他们是谁?……让我们一起穿越时空揭开“尘封之痛”“武夷之殇”,讲述张山头的前世今生。

 

前世之幸,被选中的“红色医院”

 

张山头,是武夷山市老区基点村,坐落在小浆村海拔 758米的高山上,离武夷山市区 20多公里。村民大多外出打工,只剩下 10多位老人坚守贫瘠的家园。没上过学的张阿婆便是 10多位坚守老人之一,从六七岁作为童养媳来到张山头,她已在此生活了 70多年,2017年村子连接外界的水泥路通前,她下山次数仅有三次。

《武夷山志》记载:张山头,宋代由张氏开邑;清代属西乡杨庄保;民国时称张际乡;新中国成立后,改称张际大队,大队部设在张山头;1976年,大队部从山顶搬到山脚,和附近的 12个自然村组建新的行政村 —小浆村。20世纪 50年代后,张山头张姓仅一户,现主要是杨、曾二姓。

历史上,由于张山头地处高山,交通不便,山上全是密密的阔叶林,林下生长着丰富的中草药。一直以来,这里的村民多以行医看病为生,家家户户都能看个头痛脑热的。在张山头出生今年已经 67岁的杨学文记得,五六岁时,村里发生流感、流脑,家家户户就用烧艾草、枫树果、茶叶、大米等来对空气熏的办法驱除病毒,很快就消灭了病毒传染源。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病了,都会到这里找医生去看病。杨学文的爷爷就是一名中草药的乡医。

据武夷山市党史资料记载,1928年 9月,第一次上梅暴动后(注:福建省五大农民暴动之一),当地党组织将伤员送到张山头养伤,这个医疗机构,被当地老百姓称作“红色医院”。武夷山市老党史研究员张金锭对当时党组织为何选择张山头分析:一是隐蔽性,二是村民会治病,三是中草药丰富,四是这里的群众基础好,五是战守地势优越,与大安、坑口成三角之势,易守难攻。

随着斗争的深入,闽北红军 55团成立,闽北苏区建立,武夷山的革命形势日趋火热。伤员越来越多,送到张山头的伤病员也增多,开始多为轻伤员,1931年 4月底,方志敏率领红十军第一次入闽作战,打了11场战斗,取得了仗仗皆胜的战绩,但红军伤亡也很大。方志敏将受伤的战士送到张山头红色医院养伤,并亲自到张山头看望慰问伤病员。方志敏夫人缪敏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时我军的红色医院就设在崇安张山头,这是一座高山,周围是密密的树林,只有几十户人家,风景幽美,十分安静,是个疗养的好环境。但当时我们的物资条件很差,生活比较艰苦,伤员没有床,就在地上铺草垫睡。方政委穿着一身灰色军装,腰间挎一支手枪,微笑着走进屋。他看见伤病员一个个苍白脸色,就和蔼地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问这问那,还不时地抚摸着他们,安慰他们。”“……你们好好休养,我们不久一定把你们接回江西去。你们的家属,政府也会照顾,你们在这里不必挂念。也不要害怕,我们现在留一个特务营在这里保护医院。你们安心休养吧!”

而特务营的营长便是具有“黄老虎”之称、后任闽北红军独立团团长的黄立贵。这一次,方志敏除了留下他的特务营,还将所缴获的枪支弹药也全部留给闽北红军。1931年秋,中共闽北分区委书记黄道学习中央苏区红军医疗卫生事业经验,着眼于闽北革命战争需求,将张山头“红色医院”改建为“闽北红军中医院”。该医院为团级机构,由一个独立营担任保卫重任。医院内设门诊、内科、外科、住院部、西药部、保卫排等部门。从 1928年 9月至 1935年 1月 25日,“红军中医院”存续 8年,是闽北中央苏区建院时间最早、存续时间最长、建制规格最高的红军医院。由于医院设在张山头,红军与当地百姓建立起深厚的感情,至今在张山头还流传着《红军洗衣歌》:“勇敢的红军们,勇敢的红军们,你是我的哥,我是你的妹,送干菜,送香茶……”

武夷山市文物与文化遗产管理所原所长赵建平,通过对张山头红军墓群和红军中医院考析认为,伤病员来源主要有四类:一是中央红军序列,红七军团、少共国际师;二是闽北苏区所辖序列,红军闽北独立师、中国工农红军55团(57团)与崇安赤警营、崇安赤卫军、民众队;三是入闽作战部队,方志敏赣东北红十军(红十军团)、刘英与粟裕红军挺进师;四是战斗与疾病,张山头和附近发生战斗的红军伤员以及闽北苏区工作人员。张山头,这个闽北山区普通的高山村落至此被历史“青睐”,光荣变身为苏区时期的重要革命根据地:方志敏亲临医院指导并为安葬在此的红军将士立下“红军墓”碑,黄道为医院命名“闽北红军中医院”,粟裕把在这里养伤的100多名北上抗日先遣队红军战士编入挺进师,奔赴抗日前线。

 

前世之殇,悲壮的红军“埋骨地”

医院与逝者总是相伴生的。张山头成为红军医院后,便成了敌人进攻和打击的重点目标,也因此这里成为牺牲红军将士的埋骨地。据史料记载,在张山头发生过多次大的惨烈战斗,曾经一个月内痛失两任团长。如 1931年 2月的“沙渠洋战斗”,张建华、孙盛年在《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军》一书中记录:“月初,为了保卫闽北分区党政机关所在地坑口的安全,闽北红军独立团在沙渠洋(张山头附近,原称梭罗洋)与福建省防军钱玉光旅作战,红军损失惨重,独立团团长谢春篯负伤,抬到车盆坑医治三天后死亡,葬于车盆坑。月底,闽北红军独立团再次与国民党部队会战在沙渠洋,新任团长潘骥身负重伤,抢救无效牺牲。”方志敏在回忆文章中曾高度评价潘骥:“他训练队伍很好,作战也勇敢。 ”“在攻打土屋时,被乱弹打破了整个嘴巴,抬回来待了 3天就牺牲了。 ”

又如 1935年 1月的“张山头阻击战”。时任闽北分区政治部主任曾镜冰在《忆闽北的革命斗争》中写道:“1935年 1月,国民党张銮基 45旅分两路向大安逼近,黄立贵、陈一率领红 58团在张山头阻击敌人一天,红军牺牲较大,团政委陈一在战斗中牺牲。”此次战役的惨烈,从闽北革命历史纪念馆馆长罗永胜的介绍也得到印证,他说:“1934年 10月,中央红军北上开始长征,敌人派 10万大军围攻闽北苏区,试图剿灭。1935年 1月,黄道书记果断下令转移,闽北分区委撤离大安时,撤离线路就是从大安到陶观厂到东源际到留墩,然后到达张山头。当时,得知消息的敌人疯狂地对张山头‘红军中医院’和撤离人员进行围剿。这次战

斗十分激烈,牺牲人数不少,医院的建筑物大部分也被敌人烧毁。

对红军中医院和战争年代的艰苦,当地村民有许多回忆。杨学文记得,“小时候听奶奶说,当年战事最为激烈的时候,送往红军中医院的伤病员最多时近千人。伤员们的衣服上都是血,洗衣时把溪水都染红了,用这溪水灌溉的农田都绝收了。”由于伤病员太多,村民自发组织担架队、洗衣队,衣服、绷带洗不过来,还到周边的村庄动员妇女来帮忙,家家户户都成了住院部。

时任闽北苏区妇女部长的童慧贞在《闽北苏区妇女斗争片段回忆》中记述:“四月初六(1931年)红十军接着又打下了崇安赤石。赤石是闽北的一个重镇,物产丰富,商业繁荣,敌人的防守也很严密。这一仗打得十分激烈,消灭了敌人,但我军也有几百个伤员。那时红军医院是在沙采洋(即张山头沙渠洋)和五子屯的高山上,这几百副担架的伤员全都由我们坑口区 800多个妇女照顾和护送。她们日夜轮班抬送,两天内就把几百名伤员转送到 35至 100多里路的红军医院去治疗。”然而,作为主要靠中草药医治伤员的医院,治愈率可想而知。黄瑛和程添福在《忆闽北红军医院》中写道:“由于当时医疗水平和设备差,加上战争时期缺乏药品,伤员的死亡率较高”。村民杨朝富曾听奶奶说过:开始,牺牲的红军战士还有一副薄板装殓,埋葬到离村庄 2里多的黄泥潭仔,按民俗有单冢或几个墓冢连成一片安葬,并砌青砖垒成墓门。后来,战争越来越激烈,形势也越来越残酷,村里的青壮年大

部分去参军,只好将牺牲的人抬到后门山成批就近简单安葬,有的有墓门,有的连墓门都没有。在赵建平的考析中:1931年后崇安苏维埃政权相对稳定,墓园是有计划修建的,大多墓葬处于村庄之外。1933年 12月开始,苏区环境日趋恶化,伤病员日益增多,墓葬逐渐向村庄一面坡靠近,墓葬走向简易。

87岁的村民黄声和的母亲也在红军洗衣队洗衣服,他父亲则跟随黄立贵在张山头打过仗。他父亲曾告诉他,当时牺牲的战士很多,埋葬的人手不够时,有的一个墓穴会埋好几个。很多伤员早上送来时还活着,到晚上人就没了。从张山头红军纪念墙所在地地名叫“棺材坪”,即可见张山头曾经的血泪和悲壮。

 

今生之痛,80载尘封历史

在张山头村通往墓群的石阶古道旁,有一棵数百年历史、状似火炬的古枫树,它曾目睹着一名名牺牲的红军官兵被当地群众安葬在这片大山里,见证着这里的纷飞战火、残酷战斗。每到冬季,“炬枫”一身肃色,片叶不留,安然地融进大山;然而,一到春天,枝头便吐满新芽,绿意盎然,生机勃发。对 1343座无名红军墓来说,80载的尘封历史,宛若“矩枫”经历的寒冬,沉进长长的岁月。

据史料记载,1934年 10月,中央红军长征,苏区进入艰苦的三年游击战争时期。闽北作为中央苏区的东大门,为迟滞敌人进攻,掩护中央红军突围,仍然在开展苏维埃政权的各项职能,红军医院也在收治伤病员。直到 1935年1月,敌人疯狂地对闽北苏区进行围剿,张山头红军中医院才随党政军机关一道撤离。敌人为防止中医院被红军复用,对医院的建筑物进行了摧毁,并在1935年和 1941年两次对张山头进行清村,将张山头村民全部清理下山,住到山下或县城,使张山头成为“无人村”。

在之后的岁月中,特别是三年游击战争中,这个“无人村”仅是群众与红军部队传递信息、食物的“接力处”。也就是村民将写有消息的纸条或米、盐等生活用品放在村里特有的“地道”里,待到天黑或适当时机,就会有人把东西取走。我们在村里采风时看到多个被村民称为“地道”的遗迹,村民们说,“这条地道贯通整个村庄,因村子高差有 5层,共有 5个出入口,既可以排洪、藏身、转移人,还可以存储食物。”这期间,也有村民试图暗中回村整理被毁房屋,但一旦被发现便被抓入牢房。杨学文爷爷一家人就是在清村时被赶下山的,被迫到县城炸油饼、为人做饭、看病谋生。

“无人村”的历史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政府鼓励村民回村参加土改。村民才陆陆续续回到张山头,村里又开始有了“烟火味”。杨学文的奶奶是红军洗衣队的队员,负责给伤员洗衣做饭。从小,他常听奶奶讲红军时期的故事,知道他家曾经是红军住院部,村里每家每户都为红军服务;知道后山埋的是红军,是为我们穷人打天下的红军,对红军墓群总是感到好奇又害怕。大些时候,他到后山农事劳作,不小心会挖到红军遗骸,赶紧就地掩埋,并点上一根蜡烛。

小时的经历在他幼小心灵烙下深深的印记。长大后,他常常问村民,这些红军是谁?为什么没有墓碑?20世纪 70年代,赵建平曾在这里插队当过知青,他就走访过当时抬担架、当护理、做棺材、埋死人、洗衣做饭等的当事人,这里的红军故事也在他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

但为何无名?为何没有文字记载?长期研究武夷山党史的罗永胜和赵建平分析认为:一则战事繁忙,局势严峻,埋葬匆忙;二则牺牲人员来源复杂,番号众多;三则共产党、国民党的部队在此“拉锯战”,担心刻上个人信息受到株连。无论何种原因,这些无名墓群就这样被渐渐遗忘,淡出人们的记忆。时光流淌,物是人非,红军墓群开始变成村民们的记忆,就像山上的树木一样,成为山林间固有的元素。每到清明和中元时,村民会自发到进山路口,或点上一支香、或对着墓群遥拜,这一习俗流传至今。村支部书记修利兴说:“红军墓群寄托了老区人民对红军、对共产党深厚的感情。”

随着年岁的增长,留在杨学文记忆中有关红军墓的印记却越来越深,探寻的欲望也越来越强。因此,在 2010年全国革命遗址普查时,他向党史部门反映张山头有红军中医院和众多红军墓的情况。时任武夷山市党史研究室主任的罗永胜当即带领相关人员,徒步登上张山头进行实地调查,发现医院遗址和众多无名墓冢。罗永胜回来后,在查阅和搜集大量闽北苏区时期的党史资料后,以“张山头红军烈士墓群”与“张山头红军中医院”两个名称,一同向上申报革命遗址。“张山头红军中医院”在 2012年被列入全国革命遗址名录,“张山头红军烈士墓群”因为缺乏强有力的证据而未被列入。

应该说,2010年的这次普查,是张山头红军墓群这段被“封印”历史险些被冲破的一次。

张山头红军墓群的尘封历史能够揭开面纱,似乎是一场“接力赛”的结果,此时从杨学文手中接过“接力棒”的是罗永胜,对张山头红军墓群的关注和呼吁,他从未气馁,持续坚持向上反映。

就这样,时间来到 2015年,这年是抗日战争胜利 70周年。中共福建省委党史研究室要制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路线图,派人到武夷山了解情况。罗永胜将当年张山头红军中医院曾住过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伤病员、医院后山有红军墓群的情况又一次向上汇报,引起省委党史部门领导的重视。此后,时任省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的郑龙多次想上张山头查看,均因天气和道路受阻未成行,直到 2016年 3月 29日才成行。

此行,成为揭开张山头尘封历史的关键所在,使得张山头这片无名红军墓群再次走进人们的视野。

今生重现,合力“正名”慰英烈

2016年,可谓张山头红军墓群“元年”。

对清明前夕郑龙此行的调研,武夷山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当即派挂乡领导、市政协副主席金文莲陪同。当天,省、南平党史部门领导、专家和武夷山市委、党史以及洋庄乡领导、当地村民、武夷学院学生 30多人在张山头举行了一场特殊的祭奠仪式。仪式很简单,在两棵竹子间拉一条横幅,上书:“缅怀先烈,祭奠英灵;红军英烈,永垂不朽”,第一次向这些几乎被人遗忘、在大山里长眠 80多年的英烈敬献花篮,默哀致敬。仪式后,全体人员实地考察红军墓群,当看到 100多个静卧在深山荒草中的无名红军墓冢,大家都被震撼的落泪了,“这些为新中国建立付出生命的革命先烈,至今却连‘名分’都没有。”

从此,大家自觉扛起责任,加入为张山头无名红军墓群“正名”的“接力赛”中。之后的一段时间,金文莲四处查阅资料,采访党史专家和当地村民,4月 13日,她撰写的《武夷山张山头发现无名红军烈士墓群亟待“正名”》社情民意,在“八闽快讯”上以专报件形式刊出。时任福建省委书记尤权做出批示,随后郑晓松、黄琪玉、熊安东等时任省领导,庄稼汉、张培栋等时任南平市领导分别就张山头红军墓群的核查、保护等工作在专报件上做出批示。时任南平市常委、武夷山市委书记马必钢就如何推动红军墓群工作多次进行具体安排部署。

至此,张山头无名红军墓群的工作进入省、地、市党委政府工作层面,相关领导、部门纷纷过问此事,并派人到武夷山实地察看。

武夷山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2016年 4月成立了“张山头疑似红军烈士墓群核查工作领导小组”,市委正处级干部刘志华任组长,挂乡领导金文莲任副组长。下设材料组、考证组、保障组和申报组,由市委、市政府、市政协、党史、民政、档案、文物、老区、林业、财政、电视台、洋庄等相关部门 30多人组成,集中时间、人员、精力,从内页、外页双管齐下,对张山头无名红军墓群进行实地考证,寻找和搜集证据史料,全面开展核查工作。

在金文莲的记忆中,当时对领导小组用什么名称也是颇费一番周折,考虑到 2010年上报全国革命遗址时的情况,在时任省民政厅副厅长饶添发的建议下,在名称中使用了“疑似”两字。直到发现红军墓碑,并被考证确认为红军墓后,才将名称中的“疑似”两字去掉。

材料组组长由罗永胜担任。兵分三路,一路由市档案局组成专班,对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档案和国民党的相关档案资料进行查找;一路由党史、民政等部门人员组成,从党史、老区史、革命英烈史、卫生史等进行查找;一路由市里的相关部门和乡、村等组成,走访革命后代和“五老”。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人手不够,致公党武夷山的党员也主动参与到走访中,采访、录音和整理笔记。这期间,材料组共查阅了 100多万字的史料、书籍和手稿等;查找了 6万多卷档案资料,找出有名有姓牺牲在张山头的烈士 15人;走访了 28位革命五老后代,整理出 25份笔录和录音。同时,他们还发函周边县市和江西、浙江等省市的相关党史部门,并到省革命历史纪念馆、档案馆等地查找资料,为这些长眠者求证。现场考证组按林班图一片山林一片山林地搜寻考证,发现一座疑似墓冢便插上一根竹片,系上一根红飘带,写上一个编号。夏季的张山头高温而湿热,杂草疯长,普查工作难度很大,考证组人员顶着湿热劈柴拔草,每个墓冢逐一做标记和编号,每增加一个数字,都敲击着核查人员的心。就在大家普查得越来越揪心时,“红军墓”碑在东坑头被发现,成为墓群核查工作的重大突破。据村民吴福华回忆,5月 13日,当核查人员核查到东坑头时,在 2人多高的杂草丛中,发现了一块风化严重的“大石头”,上面隐隐约约有文字,马上向上汇报。获知此信息的领导小组人员非常兴奋,当即要求文体新局分管文物工作的副局长郑崇金:先行保护好,并立即向省、南平文物部门报告,请求派考古专家到现场考证。省文物局随即委托南平市博物馆派张文崟副研究员前往,经现场实地考证,发现墓碑上有一颗红军时期的“五角星”和“红军墓”“三一年立”七个字,并于 26日形成初步调查报告,认为:张山头的这些“无名墓”是红军墓群。至此,被人遗忘 80多年的张山头无名墓冢主人的身份得到确认,而且数量众多。对“红军墓碑”的发现,闽北革命历史纪念馆馆长罗永胜认为,1931年立,刚好与方志敏率领红十军入闽的时间吻合。经过 3个多月的现场详细普查考证,在张山头近千亩山林中已发现 1343座无名红军墓冢,主要分布在东坑头 643座、墓坪 566座、瓦窑 134座三个片区;同时还发现 2条战壕、3个炮台、2个练兵坪、1条贯通全村有 5个出入口的地道。通过相关资料和实地走访、考证,这些无名墓冢的人员身份主要是:在张山头多次战斗中牺牲的红军官兵和赤卫队员,在不同战场负伤送到张山头医治无效牺牲的人员,部分因肃反扩大化而牺牲的红军官兵、苏区干部和赤卫队员,方志敏率领的红十军两次进军崇安的伤员和北上抗日先遣队送来的伤病员,医治无效的。申报组则在发现“红军墓碑”和得出考证结论后,第一时间开展资料整理和申报工作。赵建平既是现场考证组的成员,也是申报组的重要成员之一,他多次到张山头查访,和考证组的人员一道寻找物证、人证等,并以“张山头红军墓群”为名,将其申报为武夷山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就在这一年底,张山头红军中医院被列入“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

为在实际工作中更高层面推动红军墓群的保护和弘扬,2017年 4月 17日,金文莲撰写的《抢救性勘查保护武夷山张山头红军墓群的进展情况和建议》,在省委宣传部“宣传信息”上以专报件的形式刊登,时任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高翔当即作出批示,并在不久后亲临武夷山,关心指导张山头的保护、弘扬工作。2017年底,时任武夷山市委书记林旭阳就红军墓群的保护,提出申报省级文保单位的要求。省文化厅、文物局、民政厅、党史研究室、革命历史纪念馆等相关单位高度重视红军墓群工作,都专门派人到武夷山实地调研、考察、支持。南平市各相关部门更是直接沉到一线指导,2018年 9月“张山头红军墓群”被列入福建省人民政府第九批文物保护单位。紧接着,在武夷山市委、市政府的推动下,当地又紧锣密鼓地向“国保”发起冲刺,省文物局局长傅柒生亲自到武夷山指导申报工作,省革命历史纪念馆馆长杨卫东全力从党史角度寻找论据史料并予以支持。2019年 1月武夷山市正式向国家文物局提出申请,当年 10月“张山头红军墓群”被国务院列入第八批“全国文物保护单位”。

“国保”如此评析:张山头红军墓群墓是单一反映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苏维埃时期)的红军墓葬,是全国最大的唯一集体埋葬红军战士的一次葬遗存,在墓葬时间上具有补充缺环作用。在大量以建筑类遗存为主的革命文物中,张山头墓群以其地下遗存的形式完善了革命历史的史迹结构,集中体现了革命斗争的残酷性与艰巨性。谈及申报过程的艰辛,已 66岁赵建平说:“天天晚上工作到半夜,那不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对心灵的冲击。”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翻看墓群的照片和查找、整理历史资料,常常不自觉的泪流满面。他说:“这些牺牲的战士许多都是不到 20岁的年轻人,人生还没开始便长眠在此了,是一代布尔什维克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实景证明。”

2016年 3月至 2019年 10月,短短的 3年多,沉寂 80多年的张山头红军墓群在各级领导的关心关注和支持下,在武夷山市委市政府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拨开云雾,重见天日,获得国家认可。

 

再出发,武夷魂铸中国红

红军墓群,是革命先烈留在武夷大地上一首震惊寰宇的不朽史诗,也是武夷山人心中永远的“牵挂”,1343座红俑所凝固成的浩然之气,成为后人不忘初心再出发的精神力量。

一直以来,张山头村民对红军那份情感始终未变,他们在农事活动中不敢破坏墓冢,清明祭扫、中元焚香从未间断。

2017年清明,是发现红军墓群后的第一个清明,武夷山市就组织四套班子领导、相关人员、武警战士、乡村干部等 50多人,克服进山无路的状况,在张山头红军墓群前举行祭奠仪式,众人哀恸,金文莲说:“这是一场等待了80多年的官方祭奠。 ”

从这一年开始,每年清明到张山头祭奠红军先烈成为武夷山市的“铁定活动”,参加祭奠的人数逐年递增,到 2019年清明,人数已达 150多人;人员类型更丰富,四套班子领导、党员干部、革命后代、部队官兵、青少年学生等等。即使在 2020年疫情影响下也没有中断,仍组织了由四套班子组成的 10多人队伍前往张山头祭奠,并在线上开展“张山头云祭奠”活动,吸引了 1.3万名青年干部参加。

普通群众来了。“野狼头”周建福是户外运动者,他常带着户外运动团队到张山头重走红军路,他说:“每一次站在这片墓群中向大家介绍张山头的历史,感动的泪水就会止不住地冒出来。”寻亲的人来了。跨越闽赣已寻找两代人的潘骥后代潘迪渊,在这里找到了爷爷,可当他看到满山的无名红军墓冢不知道哪座是爷爷时,一刹那,春山无语,天地含悲,他哭喊着“你们都是我的爷爷!”并加入为革命后代寻亲的队伍中。武警部队官兵来了。当地武警官兵自从 2017年参与到武夷山市清明祭奠活动后,便与张山头结下不解之缘,清明祭扫、开展教育、看望慰问当地百姓、送义诊、办实事……温暖着张山头上的每一位百姓,也触动着每一名官兵。时任武警武夷山大队大队长的陈友云说:“2017年第一次带领 12名武警战士参加武夷山市的第一次祭奠活动,对我的震撼是巨大的,这是新时代最好的红色教材。”

2018年清明节前夕,正在武夷山报道“魔鬼周”极限训练的武警福建总队宣传处副处长李涛,从武警大队得知张山头红军墓群的故事后,带着报道组和武警战士一道参加武夷山市干部群众组织的清明祭奠活动,被张山头红军墓群深深震撼,他说:“我是流着眼泪拍完的,作为一名军人,我们有义务有责任为先烈们做点事,他们的精神我们必须弘扬。”

新闻媒体来了。2019年,武夷山张山头红军墓群的故事被列为新华社年度重点报道选题,3月,武警福建总队联合新华社解放军分社展开全面采访,期间参与采访的记者一次次被震撼,被感动:“漫山遍野的军阵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这年清明,是张山头红军墓群最“高光”时刻,由新华社解放军分社推出的《1343座无名红军墓,背后的故事令人泪目!》文字、图片、视频、新媒体等新闻,被全国 300多家媒体刊登转载,点击量达 3亿人次。与此同时,新华社福建分社、福建日报、福建电视台等媒体记者也纷纷走进张山头,全方位、全媒体宣传报道红军墓群背后的故事,产生轰动。并引起中央领导的关注,对张山头红军墓群的保护、弘扬等工作作出重要批示。

为配合宣传,武夷山市融媒体中心分别于 2016年和 2019年,先后拍摄了《青山埋忠骨,魂归会有时》《英雄不朽,信仰永恒》两部的宣传片,记录下张山头红军墓群发现的过程,述说故事,成为武夷山红色教育的重要课程。随后,国家、省、市有关部门领导也到张山头实地考察、调研,就如何开展好张山头的保护利用进行指导。至此,到张山头开展革命教育的人员也越来越多……张山头的保护弘扬工作也正在有序推进,南平市政协副主席、武夷山市委书记江建华,市长谢启龙均担任红军墓群保护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全面推动保护利用工作:武夷山修通了通往张山头的水泥路,建设了纪念墙和悼念小广场,盖起了“红军墓”碑纪念亭,提升和完善了红军中医院基础设施,整修了红军路古道,谋划推动大安到张山头的道路建设,编制了红军墓群保护利用规划和“十四五”规划……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

有人问,张山头是什么?是红军将士用遗骸写就震惊寰宇的革命史诗,是革命先烈用生命和热血凝固在青山上的革命精神,是为中国革命胜利浴血奋战的牺牲精神,是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坚定理想信念精神。我们就是要铭记这段历史,传承好他们的精神,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斗。

张山头,武夷魂!中国红!

(本文原载于《风展红旗如画——走进中央苏区武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