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海洋精神”专题·
21. 当代海洋观念发展变化
人类对海洋的认识是不断深化的,经历了从无知到有知,从浅知到深知的过程,海洋观是人们对海洋的总体认识,代表着主流思想,具有主导性影响力。人类对海洋的认识是不断丰富的,因此,海洋观构建也是逐步演进的(张蕴岭:《海洋观和海洋秩序的演变》,《海洋经济》2021年第5期)。
一、从海防前线到开放前沿
两岸对峙,福建沿海更成为海防前线、对敌斗争桥头堡。1979年元旦《告台湾同胞书》发表以后,沿海局势稍有缓和,但一些沿海区域仍是海防要地、禁区,1980年前后,由厦门大学白城海滨往胡里山炮台、曾厝垵等海边,游客不得通行。大海近在咫尺,却仿若天边。随着改革开放,福建大念“山海经”,海离福建越来越近了。“海经”一念,意境全开。福建开始认真审视海洋,进一步认识海洋。一、滩涂、浅海养殖,耕海牧渔;二、行船走海,沿海运输、近海捕鱼。身处海边的优势渐渐发挥、释放出来。海已经不那么遥不可及,人们熟悉大海,亲近海洋。福州、厦门也分别开通了往来上海、香港的客运航线。

海上花园城市——厦门(王东明 摄)
回望几十年福建发展海洋经济,建设海洋强省所走过的历程,不仅是成绩,更重要的是制定一系列的规划、提出的若干意见,无不反映福建对海洋的认识不断深入、全面、科学,观念不断更新。无论从西方的海洋观还是从我国海洋认识的实际出发,福建的“续接与综合”,产生了具有福建地域特色的海洋观。简而言之,大约有以下几个方面。
1.资源利用。1985年《福建省八个基地建设纲要》关于“渔业基地”即开宗明义阐释:福建水域广阔,渔场相当于陆地的总面积,还有大量可供养殖的浅海、滩涂等,水产资源丰富,潜力很大。念“海经”,是从福建海洋资源丰富的独特条件、优势角度考虑的。发展滩涂、浅海养殖、近海江河运输、近海捕捞,都属于对海洋资源的利用。陆地可供生产的资源匮乏受限,向海洋进军,向海洋要粮食,便成为20世纪80年代发展海洋经济最原始的“冲动”。海洋潜藏着丰富的资源,在海洋资源利用方面,事实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蓝色田园”既播撒希望,也能满载成果。
2.海洋开发。海洋资源利用与海洋开发是相辅相成的,海洋开发以海洋资源为依托,在海洋资源的利用中不断进行海洋开发。比如大黄鱼养殖、鲍鱼养殖,海上风力发电,海洋旅游开发等。
3.陆海统筹。陆海相依,统筹发展,是海洋经济发展的必然路径。回顾数十年海洋经济发展历程,从规划到意见、纲要,“海洋空间”始终占据重要篇章。《福建省“十四五”海洋强省建设专项规划》明确“持续优化海洋强省战略空间布局”,其中包含:构建高质量陆海统筹经济带、做强两大示范引领区、推进六大湾区高质量发展、提高重点海岛开发与保护水平。陆海统筹各种要素越发明晰。
4.产业发展。海洋经济的发展最终成为福建一个重要产业,它与绿色经济、数字经济、文旅经济协同共进。在统计上,尽管有交叉、重叠,但海洋经济在福建经济的总占比逐年增加,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5.对外开放。对外开放是福建经济发展的“底色”,福建的海洋观是开放的。两岸交流,海丝互联,为福建的海洋观注入鲜活的、独特的内涵。
6.保护管理。海洋从利用、开发到保护、管理,需要一个由浅到深的过程,强化海域和海岛管理、保护海洋资源、保护海洋生态环境、加大海洋执法监察力度出现在各种文件中,并付诸实施。人类对海洋的过度利用、开发、索取,将反噬人类。保护与管理,并从法律上进行约束,是海洋观的新跃升。
1998年出台的《中共福建省委关于进一步加快发展海洋经济的决定》,即提出海洋环境保护,成为五大举措之一。近年来,福建先后颁布了《福建省海岸带保护与利用管理条例》《福建省“十四五”海洋生态环境保护规划》《福建省红树林保护修复工程工作方案》等。目前,福建已有15个海洋生态保护修复项目入围中央财政支持项目。2021年起,厦门市通过开展红树林修复、海岸带保护修复、滩涂营造和滩面清理等,对鳌冠海域岸线进行了修复整治——它是福建省第一条生态恢复岸线(《人海和谐的闽人范式》,《福建日报》2024年6月3日)。
二、海洋视角的世界观
从海洋观看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看格局、气度、精神,海洋赋予福建无穷的创造力、生产力,甚至想象力。
海洋是人类生存发展的第二空间;人类文明的出路在于海洋。基于这样的认识,知名学者杨国桢认为,当代,中国在海洋的主权利益、安全利益、发展利益,比如东海大陆架的走向和法律问题、东海油气资源共同开发问题、台湾问题、钓鱼岛与南海诸岛问题、传统渔场的历史性权利问题、海上运输安全问题,与沿海地带的发展利益高度重合。开发利用海洋,发展海洋经济,维护海洋权益,不仅是区域问题,也是全局问题(杨国桢:《海洋概念与中国海洋发展》,载《福建海洋文化研究》,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5页)。
福建海洋观念的发展变化,是国家海洋观的缩影;在国家大格局中,福建的海洋观——从海洋经济的发展,包括传统海洋经济和新兴海洋经济(尽管还难以完全界定)到海洋文化的提升——用大量的实践成果,以及规划设想,对当代海洋活动作了比较全面的诠释。与其他沿海地区相比,福建海洋观的发展有共同点、普遍性,但也有自身的特色、特殊性。举凡围绕海洋所作的文章:大念“山海经”、建设海峡西岸经济大通道、海峡西岸经济区、自贸区、海丝核心区、两岸融合发展试验区等,无不打上福建的烙印。它们有的是围绕国家发展战略,有的是先行先试。难能可贵的是,福建的海洋观是从海防乃至海禁的思维、状态中形成与发展的。
20年前,福建省首届闽商大会提出了善观时变、顺势有为、敢冒风险、爱拼会赢、合群团结、豪侠仗义、恋祖爱乡、回馈桑梓的闽商精神。敢冒风险、爱拼会赢,甚至善观时变、顺势有为都是海洋属性的投射。闽商是一个特殊的人群,明清时期,闽商有“海商”之称,当代闽商勇立潮头,发扬光大了海商精神。
2011年11月,福建省第九次党代会报告中首次明确提出了“爱国爱乡,海纳百川,乐善好施,敢拼会赢”的福建精神。敢拼会赢始终是福建人的精神标签,海纳百川反映福建文化中所凸显的海洋文化特性,当然,海纳百川也是传统闽文化(闽学)的属性。不过,就其区域文化而言,海纳百川体现了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博大胸襟。“海洋环境和陆地环境相比,更多变化,更具有不确定性,充满了神秘感和不可预测性,浩瀚的海洋在空间上的延伸性更加广阔,因此在人与海打交道的过程中,形成了冒险的、进取的、勇敢的、开拓的鲜明性格,海洋文化也就相应地具有包容、灵活、自由、大气的特色。”(郑朝静:《浅议福建海洋文化的历史兴衰与再起航》,载《走向海洋》,海峡文艺出版社2017年,第20页)
三、陆上看海与海上看陆
海洋观念的发展经历一个从陆上看到从海上看的重要转变。从陆上看,海是天尽头。《说文解字》说:“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但随着人们认识的提高和生活世界的扩大,人们除了赋予海洋空间概念外,又使它承载了更多的功能;“海洋在中国文化观念中完成了空间方位、经济贸易、疆域界限诸要素的认识”(顾晓伟、李云根:《在福建发现中国的海洋文化——历史记忆与海洋文化认同》,载《福建海洋文化研究》,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94页)。
海洋观念从功用性到文化性,是一次质的飞跃。它从空间意义上的海洋资源利用、开发、产业发展、对外开放、保护管理,到时间意义上的指向性、象征性,人们赋予海洋更多的生命价值与体验。即便是从空间意义上徐徐展开的海洋观念,也是一个从陆上看到从海上看的蜕变。
陆上看海,岛屿是孤悬海外的大陆的一部分,福建有面积大于500平方米的海岛一千多个,散落在沿海。而众多半岛、湾区、澳角,由于处于大陆的边缘长期寂寂无闻。随着海洋经济的发展,这些海湾、滩涂、半岛、岛屿都成为可开发利用的资源。
陆上看海,对海的膜拜、向往,培养、塑造了人们对海的敬畏之心、探索意志,人们不以山海为远,可以远涉重洋。海洋锻造了福建人的意志与品格。海洋观念的发展从空间概念到时间概念的转变,进入到“海上看海”的阶段。海上看海不仅是视角的转化,还是观念的转变。是传统“陆权”进入当代“海权”思想的转折。福建人早有较为浓厚的“海权”意识,福建是中国海洋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海上看海,是为叙述方便的一种提法,这里可以理解为以海洋为中心、为视角的一种观念。
福建独特的海洋文化孕育出独具个性的“闽商”阶层,他们同中原农业文化所培育出的“晋商”“徽商”相比,最大的特点在于置身海洋文化的惊涛骇浪之中,处变不惊,敢拼敢赢,通过海洋与异质文化的交流、冲撞,获得顽强的生存能力,并将中华文化传播到世界各地(叶志坚:《试论福建海洋文化的产生、轨迹与特征》,载《福建海洋文化研究》,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40页)。
千百年来,福建商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大海洋观从来就没有缺少过。经过几十年改革开放的洗礼,他们的海洋性格越来越被放大,体现在更加广大的空间方位。“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福建人”,对许多福建人来说,是从海洋,而非陆地来安排他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