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海洋精神”专题·
27. 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融创精神
闽人具有向海外开放的文化传统。福建沿海多良港，自古以来就有重视贸易的传统。从世界各国的历史我们知道：商业民族把招来外商当作头等大事，因为，外商能带来贸易机会。闽人长期从事海外贸易，对这一点一向是了解的。例如，五代时闽国统治者就将招徕外商当作主要政绩来歌颂。据史册记载，早在唐代，泉州港就出现了“市井十洲人”的盛况，宋代，朝廷聘请阿拉伯人蒲寿庚任泉州市舶司使，元代，泉州港中外籍商人汇集，可见，当时闽人与外商相处很好。为了吸引外商，外贸港口通常会容忍异种文化。中世纪欧洲基督教文化区域本是最排外的，但外贸港口为商业利益，也会将教皇的敕令搁置一边，允许异国商人在港口内举行自己的宗教仪式。于是，中世纪威尼斯、热那亚常出现这种现象：大街上人们游行示威，喊着排斥伊斯兰教的口号，而清真寺内的阿拉伯商人却视若无睹，有条不紊地举行祈祷仪式。因为阿拉伯商人知道：当局为了商业利益，是要保护他们安全的。和欧洲城市相比，福建的港口城市对外来商人更为宽容。唐宋元时期，外籍商人在福州、泉州城市享受相当广泛的自由，他们可以娶妻生子，购房定居，传播自己的宗教。由于闽人长期与海外文化和平相处，并在事实上形成共存共荣的局面，所以，闽人逐渐形成了兼容并蓄的文化精神。
福州港的航标之一马尾罗星塔
在中华区域文化中，福建最大的贡献是联通中外文化交流，他们将中华文化传播于世界各地，同时也将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引进中国，这就形成了“海纳百川”的文化特点。
兼容并蓄是中华民族固有的文化传统之一，但在闽台文化区表现得最为突出，闽人能表现这一特点，与其独特的历史及地理环境有关。
多神崇拜与闽人兼容并蓄的文化思想。西方学者将世界上的宗教分为两个系统：一神教与多神教。一神教指只敬拜一个神的宗教，典型的一神教有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认为世界上的神只有一个——“上帝”，伊斯兰教把“上帝”叫作“真主”。多神教对神灵的看法与一神教不同，他们认为神有许多位，例如，中国传统道教中，神仙有数千个，林林总总，十分热闹。大致说来，印度的佛教、日本的神道教都是属于多神教。从闽人的信仰世界看，它无疑属于多神崇拜系统，神灵众多，例如：妈祖、临水夫人、保生大帝、清水祖师、郭圣王、青山王、开漳圣王，等等，总计成百上千，几乎每一个村落都有自己的神灵，即使在多神教系统里，闽人神灵之多也颇为可观。
一神教和多神教对神灵的理解不同，一神教坚决排斥多神信仰，他们认为，一个人崇拜多种神灵是信仰不纯洁的表现，崇拜多神的人肯定是受了魔鬼的诱惑，错把魔鬼也当作神灵了。在历史上，一神教有排外性倾向，他们最不能容忍异种文化。多神教的神灵系统比较庞杂。对于神灵信仰，多神教徒也比较宽容，认为一个人可以选择多种神灵崇拜，一个人拜了菩萨之后又去拜神仙，这并不是一种过错。因而，多神教和一神教相比，胸怀较为宽广，一神教把承认其他宗教看作是自己的死亡，而多神教则有神灵越多越好的倾向，因而，在多神教区域，不同的宗教可以并存。在中国历史上，佛教、道教、儒教长期并存，即与这种气质有关。
在兼容并蓄的前提下，融合各种文化为一体便成为福建文化的特点。宋元时代，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成为世界宗教的博物馆，除了传统的道教之外，在泉州传播的宗教还有：佛教、摩尼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印度教、犹太教等外来宗教。各种宗教共存于福建这块土地上，反映了福建多元文化传统。在文化交流之中，闽人吸收了世界各国的先进技术，例如阿拉伯的观天术、印度的医学都丰富了中国传统文化；从福建传到全国各地的海外物种，如占城稻、番薯、玉米，也对中国历史产生重大影响。在精神文化领域，宋代，儒学中出现了著名的闽学学派，它的开创者是被称为孔子以后的第一人——朱熹。朱熹原籍徽州，可是，他的祖父、父亲都长期在福建做官，他自己出生于闽北，并在闽中求学；朱熹的师友、弟子多闽人，最后，朱熹开创了“闽学”儒学学派。可见，我们把朱熹看作闽人并不过分。朱熹虽是个儒者，但对佛道二教并不排斥，他在武夷山居住时，经常与和尚、道士往来，他对于佛道二教的经典，也颇有研究，因故，他在改造儒学时，吸收了许多佛道二教的思想，从而将以孔孟之学为代表的原始儒学发展为一个博大精深的道学体系。后世的朱熹反对派常批判他“授佛老入儒”，岂不知朱熹真正的贡献即表现在这里，没有他分析、批判、吸取佛道哲学，儒教便不能真正超越佛道。在宋儒之前，儒教中哲学成分相对较少，朱熹之后，儒学在哲学领域占据重要地位，佛道哲学呈现衰退的趋势。可见，正是由于朱熹等宋儒广采博取，才使儒教真正发展起来。
林则徐被誉为近代睁眼看西方的第一人，在林则徐之后，左宗棠与沈葆桢共同创办马尾船政，为中国培养了第一代精通西方工程技术的人员，并为近代中国自然科学的发展打下基础。马尾船政培养出来的文化精英，往往成为引进世界先进文化的先驱。其中，严复翻译了《天演论》等欧洲思想家的名著，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思想传到中国，引发晚清思想界的革命；林纾与马尾船政的学生合作，翻译了上百种欧美流行的小说，使中国人通过这些小说理解了西方社会的特点与心灵世界；陈季同的贡献则是翻译了法国的《拿破仑法典》，为中国现代法学打下基础；此外，最早尝试拼音字母的卢戆章，为出版事业作出巨大贡献的郑振铎，都为中国文字革新作出贡献。而辜鸿铭与林语堂的特点则是将中国文化介绍给世界，展现了中国文化的魅力。总的来说，由于闽人一向具有到海外谋生的文化传统，他们对世界先进文化较为敏感，近代以来，他们最早向中国各界介绍世界先进文化，因而对中国社会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海纳百川”这句话，体现了作为中华文化一个分支的福建文化的区域特征，反映了福建文化独特的历史贡献。
福建文化具有开放性、多元性，二者结合便构成闽文化博采广取、兼容并蓄的风格。福建文化的开放性可表述为两个方面：其一，闽人从来不肯株守家乡，他们乐于到海外世界闯荡，在异乡谋生成为他们生活的主要方式。“闭关自守、自给自足”的观念与闽人格格不入。其二，闽人历来欢迎外商来本土经商，宋元泉州港、福州港曾是东亚商人荟萃之地，也是外来宗教随意传播的地方，这是闽文化开放性的证明。福建文化多元性的产生有三个主要原因：其一，福建原生的民间信仰是多神崇拜性质的，它给闽人注入了多元文化的个性；其二，闽人本是汉越两大民族融会而成的，在相互交融的过程中，闽人形成了求同存异的习惯；其三，闽人在海外接触了各种不同的文化，从而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世界本是多元的文化观。
开放性和多元性的结合铸造了闽文化的个性。福建学人对异种文化既不是盲目排斥，也不是全盘吸收，而是主张各种不同的文化并存。当某一种时髦的学说流行时，他们可能会被其吸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放弃传统观念。例如，严复主张大胆地吸收西方文化，但并不认为要抛弃中国传统文化，而是主张二者共存共荣。因此，兼容并蓄成为贯穿闽人思想的一条主线。唐代的大珠慧海提出，儒佛道三教皆为教化之道；谭峭的《化书》立足于道教，但也承认儒佛二教皆有存在的理由；朱熹表面上排斥异教，实际上对佛道二教有极为浓厚的兴趣，他年轻时浸淫佛道十余年，晚年仍与武夷山的僧人相互往来，甚至化名注释道教典籍。广泛涉猎使朱熹超越了儒学的局限性，他博采广取，将佛道哲学融入理学，从而使理学发生了飞跃性的发展。迄至明代，林兆恩干脆融三教为一体，创立了三一教。他如李贽兼涉道释、林语堂博采中西文化，都体现了这一文化特征。
“兼容并蓄”文化传统的实质就是博采各民族文化的优秀成分，从而熔铸成新的民族文化，这是我们闽人的宝贵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