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语族史前文化”论丛·
01. 南岛语族的起源和扩散
起源和扩散是过去一个世纪以来南岛语族考古学的重大学术问题之一。由于涉及的地域和范围相当广，除了考古学之外，历史语言学、遗传学和人类学(民族学)都在从不同的角度探讨这一课题。各个学科探讨的角度不同，所使用的方法和技术也有差异。尽管在很多细节问题上仍然存在很多争论，但在起源问题上，各学科的专家却有共识。绝大多数学者都认为，南岛语族最终的故乡是台湾、福建、广东和浙江一带的中国东南沿海地区。
从理论角度讲，历史语言学、考古学、民族学和遗传学所研究的结果是可以互相参照的。一个语言的最初传播和扩散必须有人群的扩散和迁徙做基础，而人群在迁徙过程中，又必然会把自己的文化传播开来。人群的移动本身就是人类基因的传播。在理想的状态下，语言、文化和基因所反映的人群的迁徙路线应该是一致的，但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由于时间、空间和历史背景等复杂因素的干扰，族群语言、文化和基因在扩散过程中又是在不断变化的。因此，追溯一个族群的起源和扩散往往又是非常复杂的工程。有关南岛语族起源的研究也不例外。
南岛语系与世界其他语系相比，有很多独特之处,这也使得对其发源地的研究有诸多独特性。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语言学教授波利 (AndrewPawley)指出，与世界其他语系相比，南岛语系有下述七大特点：
第一，包含的语言特别多，有１０００多种语言.在世界目前已知的所有语系中，只有非洲的尼日尔—刚果语系可以与其相提并论。
第二，分布的区域特别大。从经度的跨度看，南岛语系西至马达加斯加，东至复活节岛，占地球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的三分之二；而从纬度的跨度上，南岛语系南北纵跨７０°，从北纬２５°的台湾岛北部，一直分布到南纬４８°的新西兰南端。在这一点上，只有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的印欧语系的分布可以与其相比。
第三，唯一的一个主要在岛屿上使用的语系.在某些情况下, 语言或语群之间相隔数百甚至数千千米的海域。
第四，说南岛语的人群是首次移民地球上很多地区的族群，这主要指马达加斯加岛和东太平洋地区的绝大部分岛屿。这些岛屿的移民历史很短,基本上发生在过去的３５００年内，在波利尼西亚部分岛屿，移民史只有８００~１２００年。
第五，在东南亚岛屿和太平洋地区，考古学所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文化特征及其传入和扩散的方向，与语言学独立推论出来的结果非常吻合，而考古学所提供的年代可以弥补语言学在研究南岛语系扩散时间上的不足。
第六，语群树图的分支层次分明，而学者在南岛语系的主要语群分类上的观点又高度一致，这是在其他语系研究中所罕见的。
第七，在重建古南岛语的过程中，由于各类独立的证人材料丰富，再加上相当部分语群在区域上分布较分散，这都是其他语系所缺乏的有利条件。在某些阶段，我们可以重建数千个古南岛语系词汇，包括物质文化、社会组织和自然环境方面的词汇。（ Pawley,A．K．Chasing rainbows:implicationoftherapiddispersalofAustronesianlanguagesforsubgroupingandreconstruction．InZeitoun,E．,Li,P．,eds．Selected Papersfrom the ８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onAustromesianLinguisticsTaipei:SymposiumSeriesoftheInstituteofLinguistics,AcademiaSinica,１９９９:９５Ｇ１３８）
历史语言学研究某一个语系的发源地的方法主要有两种：其一，语系的分群和语群的层位关系的确定；其二，词汇统计年代学研究。从宏观上讲，这两种方法都是比较研究法，其中，分群研究是探讨南岛语族起源的主要方法，也是取得成果最大的一种方法。
历史语言学家对南岛语系起源的研究早在１９世纪６０年代就已开始,但基本结论框架是在２０世纪６０—８０年代形成的,后来的研究只是在一些枝节问题上进一步丰富而已.目前语言学界在南岛语发源地这一问题上的看法基本是一致的，即台湾少数民族所说的语言是南岛语系中最古老的语群。目前研究南岛语系的学者所广泛接受的是夏威夷大学教授布鲁斯特 (RobertBlust)于１９７７年所提出的模式。这一模式将台湾少数民族的语言作为原南岛语系的第一层次的分支，原南岛语最先分裂为泰雅语群、邹语群、排湾语群、马来亚—波利尼西亚 (语)群。后来，布鲁斯特又将台湾岛的南岛语群扩展到九个，并列南岛语系的第一层分支。这意味着台湾岛是南岛语系的发源地,或至少是发源地的一部分。
问题的关键在于南岛语系是否曾经是福建沿海地区史前先民的语言，这也关系到南岛语系是否只发源于台湾岛的问题。由于自秦汉以来的长达两千多年的汉化过程，再加上历史上多次的从北方南下的移民的影响，福建沿海地区目前已经没有说南岛语系的人群。无论福建沿海史前先民的语言是否属于南岛语系，现今都已经完全被汉藏语系所取代。由于缺乏直接证据，长期以来，语言学界一直未将南岛语系的分布圈画到福建东南沿海。
中国语言学家在这一问题上的有关研究值得关注。邓晓华等的研究表明，在当今的闽南方言中，存在着相当数量的南岛语系的词汇，并进而推论南岛语是福建史前和上古时代先民的语言。虽然历经两千多年，南岛语系的元素并没有完全消失，很多南岛语词汇已经融入闽南方言中,成为闽南语中的“南岛语底层”。邓晓华和王士元曾联合著文，挑战有关学者关于南岛语系单向由台湾岛向太平洋地区扩散的说法，认为南岛语在中国东南沿海形成以后，至少有两个扩散方向：其一是由东南沿海经云南和东南亚岛屿，然后再到台湾岛；其二是由东南沿海直接传到台湾岛。目前分布在中国西南地区的壮侗语言与南岛语的关系远比与汉藏语系的关系更密切，应该是由南岛语中分化出来的。壮侗语的先民就是从东南沿海迁徙而来的南岛语移民。（邓晓华、王士元: «壮侗语族语言的数理分类及其时间深度», «中国语文» ２００７年第６期）容观琼早些时候也提出,包括现在生活在海南岛上的黎族的壮侗语言都是南岛语系的一部分。（容观琼:«关于黎族早期历史问题的研究»,载广东省民族研究学会、广东省民族研究所编:«广东民族研究论丛» (第八辑),广东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５年版,第１６２Ｇ１６９页）根据这一观点,南岛语在中国大陆从来就没有完全消失过，至今仍然存在。
在对南岛语族起源和扩散研究的各个学科中，遗传学的进展最为曲折，很多结论针锋相对，常常让非遗传学专业的学者不知所从。从１９９８年第一篇关于太平洋和亚洲人口基因的比较研究文章发表以来，已有近二十篇文章介绍各种不同的研究结果.不过，经过二十多年的争论后,尽管共识仍没有达成,但主流观点渐渐浮出水面,即南岛语族的祖先基因是在台湾岛和相邻的东亚大陆地区。这一观点与历史语言学和考古学所得出的结论是完全一致的。
从理论上讲，基因应该是最能直接反映族群血亲关系的指标，也应该是追溯人群移动的最有效的方法.但是,由于古代基因难求，目前遗传学界主要依靠的材料是当代人类的基因，并根据基因变异的原理来反推古代人群之间的关系.这种方法往往受制于以下几种因素:创始人群的大小,基因漂移和选择,后期 (包括近现代)移民的影响。
对南岛语族研究而言，后期移民的因素非常复杂。为了排除这些干扰因素,遗传学界主要依靠分析由母系遗传的线粒体DNA和由父系遗传的 Y 染色体.尽管如此,由于研究者采样范围的差异和所比较的线粒体 DNA 中单倍体的不同，得出的结论往往大相径庭。从总体上讲，所有的遗传学家都同意南岛语族的祖先基因是来自东南亚和东亚一带,但争论的焦点是中国东南沿海和台湾岛是否是其最早的发源地。以奥本海默 (StephenOppenheimer)和理查兹 (MartinRichards)为代表的少数遗传学者认为。波利尼西亚人的最早的线粒体 DNA 不是在台湾岛,而是在印度尼西亚和美拉尼西亚一带.根据这一观察,这部分学者进而推论南岛语族不是发源于台湾岛,而是起源于美拉尼西亚一带。
但是，这一观点在过去的２０余年中受到了严重冲击。下面四项独立进行的研究结论,基本上推翻了上述少数学者的论点,重新确定了中国东南沿海和台湾岛是南岛语族线粒体DNA的发源地。
第一项研究发表于２００５年。让·特爵 (JeanTrejaut)等在台湾岛中部和东部９个少数民族族群中选择了６４０个个体进行研究。根据对这些个体标本中线粒体 DNA 单倍体的分析，让·特爵等以单倍体B４a１a为示踪指标,发现这类单倍体广泛分布于台湾少数民族、美拉尼西亚人和波利尼西亚人中，由于这类单倍体在台湾岛出现的时间最早,因此台湾岛应该是其发源地。（Trejaut,J．A．,Kivisild,T．,Loo,J．H,etal．Tracesofarchaicmitochondrial lineagespersistin AustronesianＧspeaking Formosan populations．Public Library of ScienceBiology,２００５,３(８):１３６２Ｇ１３７２）
第二项研究发表于２００８年,是由弗里德仑德尔 (Jonathan Friedlaender)所率领的国际团队进行的.他们对太平洋地区的４１个族群中的９５２个个体进行了研究.他们不同意大多数研究者以某个或数个单倍体为示踪指标的做法,而是分析了６８７类基因指标，既包括线粒体 DNA,也包含 Y 染色体。分析结果显示，波利尼西亚人和密克罗尼西亚人与东亚,尤其是中国台湾少数民族的基
因联系最密切,而与美拉尼西亚人关系甚远。（Friedlaender,J．S．,Friedlaender,F．R．,Reed,F．A．,etal．ThegeneticstrucＧ tureofPacificIslanders．PublicLibraryofScienceGenetics,２００８,４(１):e１９．）
这一结果不仅表明台湾岛和相邻的东亚大陆地区是南岛语族的基因发源地，而且支持南岛语族在近大洋洲一带迁徙速度很快的观点。
第三项研究发表于２０１４年，是由德国的马克斯·普朗克(MaxPlanck)进化人类学研究所的葛明轩(Albert MinＧshan Ko)团队进行的。这项研究最具说服力。他们分析的是位于福建闽江口外马祖群岛的亮岛上的人骨所提取的距今约８０００年的DNA。他们以单倍体E为示踪指标,其结果清楚地表明，至少是生活在东南亚群岛和近大洋洲地区的南岛语族的基因发源地就在今天福建东南沿海。（Ko,A．M．,Chen,C．Y．,Fu,Q．M．,etal．EarlyAustronesians:intoandout ofTaiwan．
ofTaiwan．TheAmericanJournalof HumanGenetics,２０１４,９４(３):４２６Ｇ４３６．）
第四项研究发表于２０２０年５月１４日的«科学»(Science)杂志上，是由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付巧妹团队进行的。他们成功地在福建的奇和洞、昙石山和溪头遗址的史前人骨中提取了 DNA,其结果更进一步证明了福建地区新石器时代的人群是西太平洋地区各岛屿上的南岛语族的祖先。（Yang,M．A．,Fan,X．C．,Sun,B．,etal．AncientDNAindicateshumanpopulaＧ tionshiftsandadmixtureinnorthernandsouthernChina．Science,２０２０,３６９(６５０１):２８２Ｇ ２８８．）
(作者焦天龙系美国宝尔博物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