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理学史”专论·
06. 欧阳詹
一、欧阳詹的生平著述
欧阳詹，字行周，唐代福建晋江潘湖欧厝人，祖籍福建南安诗山。欧阳詹的祖先于唐初由江西迁至晋江，传至欧阳詹为六世。因欧阳詹一生没有离开过国子监四门助教官职，所以被称为欧阳四门，约生于唐肃宗至德元年(７５６)，卒于唐德宗贞元十六年(８００)，卒年４５岁。欧阳詹的祖父欧阳衍任过温州长史，父欧阳昌任过博罗县丞，两个哥哥欧阳谟、欧阳巩也任过地方官员。
欧阳詹曾到好友林藻、林蕴兄弟的家乡莆田求学５年，在广化寺灵岩精舍、福平山等地读书。唐代宗大历十年(７７５)三月，欧阳詹与林藻、林蕴兄弟结庐于清源山赐恩岩(后辟为欧阳室，即欧阳书院)读书。唐德宗建中元年(７８０)三月，欧阳詹往莆田福平山与林藻、林蕴攻读诗书，商议北上京城长安(今西安市)参加科举考试，并与林萍(林藻妹)相恋结婚。
图２Ｇ１ 欧阳詹
欧阳詹与韩愈同登“龙虎榜”(贞元七年,７９１)进士，名列韩愈之前。当时是贾棱(今河北冀县人)第一名，欧阳詹第二名，韩愈第三名，总共２３名。
欧阳詹及第后，未即得到官职，回家乡省亲。他日夜思念的母亲黄昌靖已经长眠于地下，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叮咛声，看不到其身影。相隔层土，比重山远。欧阳詹在一首纪念其母亲的诗中写道:
高盖山前日影微，黄昏宿鸟傍林飞。
坟前滴酒空流泪，不见丁宁道早归。①
欧阳詹回到京城长安又等了一段时间，才被朝廷授予“国子监四门助教”的官职。此是皇家高等学府“四门学”中最低职衔。据记载，唐代自设助教这个官职以来，欧阳詹最为尽职。但是，朝廷并没有重用他，虽然进士及第在韩愈之前，却以韩愈为师过着安贫乐道的客旅生活。贞元十六年 (８００)十二月卒于京师任上。
欧阳詹生活在安史之乱后的中后唐，当时社会矛盾尖锐，他在政治上主张革新，属改革派。欧阳詹在政治、哲学、文学等领域都有较高的成就，是当时著名的新儒学家、文学家。欧阳詹十分佩服韩愈，他曾以国子监助教身份率太学生上书朝廷，请求任命韩愈为国子监博士，即“率其徒伏阙下，举(韩)愈博士”，就是请韩愈为他们的老师，欧阳詹自谓韩愈的门生。②他们共同极力倡导儒家道统，复兴儒学，反对佛教。
欧阳詹在游太原时，爱上一个艺女李倩，与她相约回长安后再来接她。别后艺女非常思念，作诗曰:“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③她把诗和发髻托人转给欧阳詹后即病逝。后欧阳詹在太原看见遗物，百感交集，悲恸而病，回长安后不久也病逝。孟简曾作«咏欧阳行周事»，哀悼此事。④他逝世后，好友崔群大哭，大儒学家李翱为他立传。欧阳詹笃于友谊，临终时立遗嘱将灵柩运回南方，要求葬在年轻时与林藻、林蕴兄弟读书的莆田广化寺北灵岩塔阴处。现在广化寺遗存有欧阳詹墓。①
图２Ｇ２ 莆田广化寺旁欧阳詹墓
欧阳詹有三子，欧阳槚(７８１年生)、欧阳萌(７８３年生)、欧阳秬(７８５年生)。欧阳槚居甲第巷，早卒，无嗣(欧阳秬长子欧阳澥入嗣);次子欧阳萌徙莆田福平山,护扫父欧阳詹墓；季子欧阳秬出继欧阳谟为嗣，居潘湖。在晋江传至二十三世，至欧阳至，其后人于明太祖洪武二年(１３６９)，因黑蜂之灾迁往泉州、同安、漳州等地。②
欧阳詹英年早逝,仅活了４０多岁。韩愈在为其作的«欧阳生哀辞»中谓其“命虽短兮，其存者长终”。韩愈又述道:
生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③
当时，韩愈官小名微寡闻，不知道闽中莆田人林蕴于唐德宗贞元四年进士及第、林藻贞元七年(７９１)进士及第，林藻与欧阳詹同年。闽中长溪(今福安)人薛令之于唐中宗神龙二年(７０６)进士及第，比欧阳詹早８５年。
上引韩愈的这句话引起历史上谁是福建第一个进士的公案。在这个问题上朱熹曾纠正韩愈的错误说法，朱熹在为泉州欧阳四门祠题诗联曰:
事业经邦，闽海贤才开气运；
文章华国，温陵甲第破天荒。④
温陵是泉州的古称，欧阳詹故居遗址在泉州市鲤城区新门街甲第巷９５号。朱熹非常熟悉林藻的事迹,指出林藻进士及第是闽中“破天荒”，欧阳詹进士及第是“温陵甲第破天荒”。其实，朱熹也不知道薛令之、林蕴进士及第比欧阳詹更早。⑤
后人搜集欧阳詹赋、诗、记、传、铭、颂、箴、论、述、序、书等各种遗文，编辑为«欧阳行周文集»１０卷，是欧阳詹诗文作品的汇编。唐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李贻孙在«欧阳行周文集序»中，言及该书纂集的经过。
二、欧阳詹的新儒学
欧阳詹“开八闽文教之先”，倡导知天尽性之说。他相信天命和性三品。他认为,勿谓人在暗室可以瞒天,“神在无形,天不长慝。神实正直，神怒天诛，未始有极”,“神忿天忿，身无所隐”。因此要加强道德修养。他说:“恐惧其所不见，戒慎乎其所不闻，先师有言，敢告天君。”欧阳詹具有敬天畏天的思想。在欧阳詹看来，能否得到天神的庇护，是由人的德行决定的。他述说:
虢叔得神丧其国，西伯无神人以归。……淫如虢叔，虽获神祐，不如西伯,无所祷祈也。邪如孔甲,虽有嘉祥,不如武丁之妖怪也。①
这就是说，有德君主，事以化凶为吉。这是强调人要加强道德修养。
欧阳詹的性三品说，把受教育的人分为二等。欧阳詹述说：
自性达物曰诚，自学达诚曰明，上圣述诚以启明，其次自明以得诚。②
欧阳詹把周公、孔子等儒家第一流人物看成“自性达物”的圣人，而通过学习达到“诚”者是次等人。他虽未讲下品人，显然是指上述两种之外者。
欧阳詹的性三品比韩愈的性三品强调通过学习，由明而诚，可以改变性品。
欧阳詹反对汉武帝与道士交往，认为从政与修道是两类性质不同的行为，一个人不可兼而得之，就像有角的动物没有利牙、有利牙的动物不长角一样。欧阳詹述说:
帝者,亦本于亲人。仙者,宜先于远世。以林泉为意者可居于草泽,以天下为念者可谨于朝廷。是以唐尧虞舜无野心，子晋许由辞宝祚，诚以帝王与神仙有隔，林泉将市朝难并也。③
欧阳詹指出，汉武帝心怀“帝王与神仙”的矛盾,“履其位而不知所以守, 好其事而不知所以从”④。欧阳詹批评汉武帝，实际是借古讽今。唐代皇帝修道者甚多。由此可见，欧阳詹所讲的天神实际是哲学概念，是道、理，没有神灵。他所批判的帝王迷恋神仙，反映出其世界观。
欧阳詹说:“哲人有作，不唯利身，在利人；不唯利今，在利后。”⑤孔子说子路“片言折狱者，其由也欤”。学者普遍认为,这是称赞子路善于折狱。而欧阳詹却指出,这句话并非称赞子路，是指世代“以片言折狱”为害不浅。①
明代著名福建理学家、欧阳詹的同乡蔡清为«欧阳行周文集»作序，认为欧阳詹中进士后，福建文士才开始向慕读书，儒学风气开始振兴。欧阳詹的影响绵延不绝。传到杨时、李侗辈,“分河洛之派,授之朱子,而正学大明,道统有归,吾闽遂称海滨邹鲁矣”。②
欧阳詹被誉为“闽文宗祖”,是八闽文化的先驱者。他的新儒学思想虽未充分发展起来，正如李清馥所说:“闽学开自有唐，欧阳四门倡起，彼时人文未著也。”③
值得注意的是，欧阳詹“文起闽荒，为闽学鼻祖”,说明早在唐代新儒学萌芽阶段，闽中就出现新儒学了。
三、欧阳詹的文学思想
欧 阳 詹 卓 有 文 才，是当 时 著 名 的 文 学 家诗人。他２０岁 时 就 能写一 手 好 文 章，大气磅礴，汪洋恣肆。“建中、贞元时,文词崛兴，遂大振耀，欧 闽 之 乡 不 知 有 他人。”④例如，唐德宗贞元十五年(７９９)，欧阳詹上书 相 府，议 论 国 政 大事，文风清正雅浩，辞旨恳切质直，很有说服力。
图２Ｇ３ 朱熹为欧阳詹故居题联
欧阳詹诗遗存有７８篇。综观欧阳詹的文学作品,大致有下列几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关于古文运动的问题。欧阳詹的文章以古文运动“文以载道”的理论来创作，精于说理，是古文运动理论的实践者。韩愈评欧阳詹的文章为“切深，喜反复，善自道”。①
唐末李贻孙述说:
常与君同道而相上下者，有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岁杰出，人到今伏之。君之文新无所袭，才未尝困。精于理,故言多周详；切于情，故 叙 事 重 复，宜 其 司 当 代 文 柄,以 变 风 雅,一 命 而 卒，天其绝邪!②
欧阳詹的作品与他所处的时代和地域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在国子监四门助教任上，欧阳詹全力支持和参与韩愈、柳宗元等人共同倡导的古文运动。韩愈曾作«十八驽骥吟»表达自己有志不为朝廷所用的怨叹，欧阳詹作诗和之曰：
故人舒其愤，昨示驽骥篇。
驽以易售陈，骥以难知言。
委曲感既深，咨嗟词亦殷。
伊情有远澜，余志逊其源。
室在周孔堂，道通尧舜门。
调雅声寡同，途遐势难翻。
顾兹万恨来，假彼二物云。
贱贵而贵贱，世人良共然。
巴蕉一叶妖，茙葵一花妍。
毕无才实资，手植阶墀前。
楩楠十围瑰，松柏百尺坚。
罔念梁栋功，野长丘墟边。
伤哉昌黎韩，焉得不迍邅。
上帝本厚生，大君方建元。
宝将庇群甿，庶此规崇轩。
班尔图永安，抡择期精专。
君看广厦中，岂有树庭萱。(«答韩十八驽骥吟»)
他们一样有着“室在周孔堂，道通尧舜门”的志向，一样无法实现志向。
二是眷恋家乡。欧阳詹离家背井,满是乡愁。如其诗中有曰:
天高地阔多歧路，身即飞蓬共水萍。
匹马将驱岂容易,弟兄亲故满离亭。(«赴上都留别舍弟及故人»)
南下斯须隔帝乡,北行一步掩南方。(«题秦岭»)
客路度年华,故园云未返。
悠悠去源水,日日只有远。
始叹秋叶零,又看春草晚。
寄书南飞鸿,相忆剧乡县。(«春日途中寄故园所亲»)
宁体即云构,方前恒玉食。
贫居岂及此,要自怀归忆。
在梦关山远,如流岁华逼。
明晨首乡路,迢递孤飞翼。(«蜀中将归留辞韩相公贯之»)
三语又为掾,大家闻屈声。
多年名下人,四姓江南英。
衡岳半天秀,湘潭无底清。
何言驱车远,去有蒙庄情。(«送潭州陆户曹之任»)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自未甘,居情谅犹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履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
三是羁旅行役之苦。例如:
东风叶时，匪沃匪飘。
莫雪凝川，莫阴沍郊。
朝不徯夕，乃销，东风之行地上兮。
上德临慝，匪戮匪枭。
莫暴在野，莫丑在阶。
以踣以歼, 夕不徯朝，陇西公来浚都兮。
东风叶时,匪凿匪穮。
莫蛰在泉，莫枯在条。
宵不徯晨，乃繇，东风之行地上兮。
上德为政，匪食匪招。
莫顾于家，莫流于辽。
以饱以回，晨不徯宵，陇西公来浚都兮。(«东风二章»)
相思君子,吁嗟万里。
亦既至止,曷不觏止。
本不信巫,谓巫言是履。
在门五日,如待之死。
有所恨兮,相思遗衣,为忆以贻。
亦既受止, 曷不保持。
本不欺友,谓友情是违。
隔生之赠,造次亡之。有所恨兮。(«有所恨二章»)
八月十五夕,旧嘉蟾兔光。
斯从古人好,共下今宵堂。
素魄皎孤凝,芳辉纷四扬。
裴回林上头,泛滟天中央。
皓露助流华,轻风佐浮凉。
清冷到肌骨,洁白盈衣裳。
惜此苦宜玩,揽之非可将。
含情顾广庭,愿勿沉西方。(«玩月»)
惆怅策疲马,孤蓬被风吹。
昨东今又西,冉冉长路岐。
岁晚树无叶,夜寒霜满枝。
旅人恒苦辛,冥寞天何知。(«自淮中却赴洛途中作»)
村店月西出,山林鹎鵊声。
旅灯彻夜席,束囊事晨征。
寂寂人尚眠,悠悠天未明。
岂无偃息心,所务前有程。(«晨装行»)
萧条登古台,回首黄金屋。
落叶不归林,高陵永为谷。
妆容徒自丽,舞态阅谁目。
惆怅穗帷空,歌声苦于哭。(«铜雀妓»)
四是记载劳动人民的苦难。例如:
汝坟春女蚕忙月,朝起采桑日西没。(«汝川行»)
驱马至益昌,倍惊风俗和。
耕夫陇上谣,负者途中歌。
处处川复原,重重山与河。
人烟遍余田,时稼无闲坡。
问业一何修,太守德化加。
问身一何安,太守恩怀多。
贤哉我太守,在古无以过。
爱人甚爱身,治郡如治家。
云雷既奋腾,草木遂萌芽。
乃知良二千,德足为国华。
今时固精求,汉帝非徒嗟。
四海有青春,众植伫扬葩。
期当作说霖,天下同滂沱。(«益昌行»)
嘉谷不夏熟,大器当晚成。
徐生异凡鸟,安得非时鸣。
汲汲有所为,驱驱无本情。
懿哉苍梧凤,终见排云征。(«徐十八晦落第»)
欧阳詹的作品很有美学价值，值得进一步研究，但是少见研究者的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