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 声 人 去 后

杨际岚

这天，参观谷文昌纪念馆。展陈内容翔实的文字，大量珍贵的历史图片、场景，谷文昌生前使用的实物，深深打动了观众。

东山谷文昌纪念馆外景

从纪念馆出来，上了游览车，这时，有位文友喃喃说道：“有时，因为一个人，会对一个地方增添了好感。”显然，这说的是谷文昌和东山。

虽只是一句闲谈，却引起同行者的共情。 谷文昌走了这么多年，人们却依然念他的好。闲谈显真情。无怪乎，岛上竟然出现“三公”新说，“谷公”，谷文昌，“黄公”，黄道周，“关公”，关云长。无怪乎，全县青少年踊跃捐资为谷文昌塑像。无怪乎，谷文昌墓园，悄无声息地多了只香炉，雕刻着“谷公  人民敬仰”。无怪乎，"先祭谷公，后拜祖宗"，在东山渐渐相沿成习。

此中自有一番缘由。

东山谷文昌雕塑

    一，冷热之间：处事有韧度

谷文昌的“热”，是众所皆知的。

初到东山，眼见风沙肆虐，百姓流离，谷文昌便发了狠心，定要治住这沙。“制服不了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

十四年任上，他领着全县百姓，种下木麻黄七万多亩。这数字看似平常，却是用血汗浇灌出来的。树苗死了，再种；再死，再种。他竟像着了魔似的，与这风沙较上了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坚韧不拔。

为治理风沙，谷文昌带着沙荒调研队踏遍全岛4百多座沙丘。

见过一张老照片，谷文昌蹲在沙地里，捧着木麻黄，欣喜若狂。仿佛捧的不是树苗，而是初生的婴儿。在一处沙滩，当年种了不少树，仅存活9株。他朗声说：“有9棵，就有9百棵，9千棵，9万棵，就能绿化全东山。”

在临时搭建的育苗棚里，谷文昌和技术员趴在煤油灯下记录数据，从一次次实验中总结了“顺风斜栽”“深沟栽种”“带土移栽”等“诀窍”，付诸于植树治沙持久战的漫长征程。久久为功，滴水穿石。漫漫海岸线，终于筑起了“绿色长城”。“国家生态县”“全国生态保护和建设示范区”“全国十大美丽海岛”……今日东山，旧貌换新颜。

此次采风，穿行于蝶岛葱郁的林带，高大的木麻黄在风中沙沙作响，94%的森林覆盖率让每一次呼吸都饱含氧离子的清甜，每一片绿叶都在诉说此间演绎的人间奇迹。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最朴素的谚语，寄寓了最深刻的真理。

他的冷，同样让人难忘。

1958年，“浮夸风”“共产风”盛极一时。那时节，盛行水稻密植并丘风。谷文昌冷静应对，先搞“试验田”，让事实说话，才不致于造成更大的损失。

“大炼钢铁”浪潮开始。在东山，既缺铁矿，又缺燃料，“大炼钢铁”岂非劳民伤财？！于是，未在全县全面铺开。省里点名批评。上面来人督查。甚至有人提议，某处有两棵古榕，砍下烧成木炭可以炼钢。谷文昌“执拗”劲又来了。东山绿化来之不易，何况这两棵大榕树是东山难得的古树，砍掉又能烧出几斤炭，炼出几斤钢？在他一再坚持之下，古榕树终于保存下来。

这般冷静，返置那岁月，近乎不识时务。但他宁可丢官，也不盲从，不蛮干。

    二，宽严之间：处人有温度

他对己严，严到“不近人情”。

1964年，谷文昌调任福建省林业厅副厅长，从东山带往福州的一家子全部家当，只有两只皮箱，两只木箱，两瓮咸菜，几麻袋杂物。那木箱是木工厂找一些下脚料做的，谷文昌一五一十付了材料钱和工钱。

调离前夕，有关部门提出让谷哲慧转为正式工，随调省城工作。谷文昌一口拒绝：“组织上调的是我，不是我女儿，还是让她留在东山。”就这样，谷哲慧在临时工岗位一干就是5年。直到1967年，她通过自身努力参加招工考试被录取，才成为正式职工。

这般作派，在今天看来，简直“迂腐”得可笑。

但他待人宽，宽到“匪夷所思”。

他了解到，国民党军队撤离东山前，先后三次抓 壮丁就抓走4000多人。

东山谷文昌纪念馆展厅内景

这些壮丁家属成了“敌伪家属”，成为被监视、孤立、打击的对象。受牵连人数多达63120人，占当时全县人口的83%。每一项数据，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呀！

“国民党造灾，共产党就要为民众救灾。”在谷文昌倡议下，改称“敌伪家属”为“兵灾家属”。对他们，政治上不歧视，经济上平等相待，困难户给予救济，孤寡老人由乡村照顾。

一项德政，万千民心。“救灾”行为的影响，在1953年的东山保卫战中迅速显现出来了。许多“兵灾家属”踊跃上前线，有三分之一成了英模。

假如说，改称“兵灾家属”，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名词，实质上是在社会生活中解除了“兵灾”之痛；“为民众救灾”，植树造林，固沙防风，则是面对自然灾害，“为民众救灾”。这两项“救灾”，充分诠释了这位共产党人如何全心全意“为东山人民造福”。

    三，来去之间：处世有亮度

1981年1月中旬，项南到福建走马上任。下旬，赴闽南调研。来到东山，听到关于谷文昌的感人事迹，项南当即决定赶往漳州医院探望。1月30日，凌晨3点多，谷文昌去世。天一亮，项南一行来到医院，惊悉谷文昌逝世。他沉痛地向谷文昌的遗体告别，并亲切慰问亲属。当即亲自安排《福建日报》刊发谷文昌逝世消息，亲自为拟发消息稿改定标题，把原题“龙溪地区副专员谷文昌同志去世”，改为“为东山人民造福的谷文昌同志去世”。

“为东山人民造福”，寥寥七个字，浓缩了谷文昌的一生，字字重千钧！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言易行难。家人清理谷文昌遗物时，发现抽屉里放着700元钱，这是他的全部积蓄。按民俗，需给逝者换上新衣服，可是谷文昌没有新衣服，家人只好把他珍藏的那套军装给他穿上。“不带私心搞革命，一心一意为人民”，人们在谷文昌笔记里发现了这句箴言。它宛如“铁律”，贯串其一生，死而后已。

    常言道，人走茶凉。1915—1981，短短66岁生涯。谷文昌已去世四十多年，名声非但没消散，反愈传愈久远。谷文昌纪念馆位于赤山林场，正是谷文昌倾注心血植树造林的基地之一，2004年开馆至今，参观总人数220万人次，其中，2024年参观人数达18.6万。

细究起来，无非“民心”二字。造林，百姓得了绿荫；治沙，百姓得了良田；改名分，百姓得了尊严。他所做的，都是百姓最需要的；他所给的，都是百姓最缺乏的。百姓最是实在，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谁。

环岛林带绵延141公里。毗邻谷文昌纪念馆的谷文昌墓园，140级台阶。自太行山来到东山岛，谷文昌艰苦奋斗14年。数字间，似乎带有某种巧合。我喜欢这样的巧合。人们对于谷公的怀念，多了一种世世代代物化的承载。

夏夜，漫步马銮湾，海风拂面。新月般的港湾在夜幕下铺展，远处渔火如星子坠落，在墨绸般的海面上摇曳出流动的光痕。海涛声声，绿色长城蜿蜒至星空尽头。犹如造福者以心血浇灌的人间星河，熠熠生辉。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