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25 10:57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黎标

难忘的核情结


“蘑菇云”


提起中国的原子弹,读者都能想到钱学森、彭桓武、王淦昌、邓稼先、钱三强等“两弹一星”的功勋科学家。其实,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还有许许多多默默奉献,与原子弹有过亲密接触的热血青年。如今住在杭州的老人吴银强就是其中的一位。笔者最近采访了吴银强老人,他向笔者讲述了那段神秘的人生经历。

1959年,吴银强作为杭州市勇进中学(原省级重点中学)的高材生,考入哈军工。那时哈军工读书的学生,享受士兵待遇,不用交学费,吃、穿、用、住国家全包,每月还发几块零花钱,大家穿的一个样、吃的一个样,学习很用功。吴银强也不例外。1963年毕业,他被分配到国防科委第九研究院。 九院在四川绵阳,是专门研究核武器的,是军队编制,但不穿军装。当时的院领导有邓稼先、王淦昌、陈能宽等人。

九院下属有十几个研究所,分散在绵阳所辖三个县的各个角落。所与所之间联系工作要持介绍信、通行证,单位用代号,通讯地址写信箱编号。可见它属于保密性很强的单位。进了九院,吴银强被安排在一个研究所搞核辐射研究,参与的研究工作是比较前沿的,要求很高。当时,超级大国早就在用计算机了,我国还在拉计算尺,工作特别繁重。

科研人员住的帐篷


吴银强参加过3次核试验。其中一次是地爆,两次是塔爆,地点在新疆罗布泊核试验基地。每次核试验周恩来总理都亲自过问,要求做到万无一失。当时,核试验需要的器械、仪器大都是我国自行设计,由工人师傅加工制造出来的。为了保证所有仪器在核爆后自动、准确运行,百分之百精确地拍摄、记录有关图像与数据,不出一丝一毫差错,每次去核试验基地,仪器的装箱、搬动、装上车,吴银强都亲自动手,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意外。

要进行核试验了,科研人员坐军用专列从四川出发。专列途经宝鸡、兰州、天水、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七八天后到新疆吐鲁番。到吐鲁番后,再换坐军用卡车翻过天山去南疆。又花了一天时间,才到达了核试验基地司令部的所在地马兰村。

马兰村在罗布泊边缘,有树有水有人烟,是个小小的绿洲。

核试验场设在罗布泊深处。 罗布泊蒙古语为“罗布淖尔”,意思是“多水汇集的湖泊”,原是塔里木河的终点湖。那里严寒酷暑,一年刮到头的狂风将曾经碧波荡漾的罗布泊烤蚀得水断湖干,层层沙砾掩埋了繁荣的楼兰古都、热闹的通商要道,支离破碎的盐渍地上堆积着沙砾、雅丹。它是中国最干涸的不毛之地。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罗布泊便成了“蘑菇云”升起的地方。

从马兰村到核试验场有好长一段路,汽车还要跑上一整天。长长的车队满载着人员、仪器、各种小动物、帐篷被褥等用具,以及大米、白面、豆油、猪肉、禽鱼、饮用水等食物,浩浩荡荡地往罗布泊深处开进,看上去是非常壮观的。然而,汽车在坑坑洼洼的沙石上面左歪右斜地颠簸,像打醉拳似的,颠得人头痛脑裂骨头散架,车轮扬起的松散沙尘久久弥漫,真是平沙莽莽黄入天。 所谓核试验场,是一片略有起伏的砂砾地,因为干涸,呈一片黄垩色。到了目的地,科研人员分头做临爆准备工作。吴银强所在的小组进行仪器的安装调试,测试、联试至少要在三次以上,确保万无一失。

吴银强


罗布泊的冬天,气温低到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寒风怒号,飞沙走石。吴银强说:“我们穿皮大衣戴皮帽子,在野外作业,单薄得像一片小树叶。有时暴风来了,刮得人站立不稳,连呼吸都困难。工作的难度、强度,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想象不出来的。我们的伙食当时是最高标准。吃大锅饭、大锅菜,大米饭、馒头,大鱼大肉管够。不收钱不要粮票。这里饱含全国人民的期望和支援。住么,试验场有几处临时搭的简易房。住不下就住帐篷。领导和我们一样。邓稼先院长同我们一起,吃的是一个锅里饭,睡的是同样的铺。他白天带领我们忙碌,晚上,有时间便与我们聊聊天,下盘棋或甩把扑克牌,调节一下绷紧的神经。风小的时候,晚上放电影,大家背着风,头顶星星月亮,坐在旷野沙石上,翻来覆去地看《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

准备工作就绪。核爆的前一天,全体人员撤离现场,集中到距离试验区70公里以外的地方,每人发一个把光线强度减弱一万倍的黑墨镜戴上,观看核试验。如果不戴眼镜,眼睛就瞎了,叫闪光盲。

原子弹爆炸了。戴上墨镜,先看到一个大亮球,十几秒钟后,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蘑菇云升了起来。紧接着,原子弹爆炸后的冲击波来了,气浪热乎乎,每个人都感到被强力推了一把。核爆炸产生的光辐射很强,有一位同志忍不住好奇心,把眼镜拿了下来,刹那间眼睛就坏了,并且永远治不好。

  爆炸过后两三天,才允许工作人员穿上特制的防化服进入现场收取试验结果。吴银强回忆说:“那两天我们觉得特别漫长,让人等得焦心,睡不安稳吃不下。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准备工作虽然精益求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可不知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仪器也会莫名其妙地出毛病。所以,每次爆炸一结束,我们就急不可耐地要去现场取测试结果,但进试验区越早,危险性越大。未经批准,谁也不准擅自行动,我们只好忍耐着,等待进场命令。”

试验完毕,科研大军就拔寨撤退了。长长的车队载着人员物资又原路颠回马兰村,再转辗回四川。

与原子弹亲密接触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平常人。从哈军工毕业到九院工作,吴银强已是大龄青年。男大当婚,他也想过正常的家庭生活。可是,单位很封闭,与外界没有来往,女青年又特别少,婚姻成了老大难问题。他父母希望他能找个南方对象。可是,那阵子,城市姑娘一听说他在山沟里的保密单位工作,又是臭老九,掉头就跑了。后来在同学介绍下找了一位哈尔滨姑娘。他利用探亲假与她见了面,交谈一下,双方没有意见,事情就定了,整个过程没有一丁点儿浪漫,婚后生活是两地分居。他的爱人在照相馆工作,父母双亡,单身一人,住在单位宿舍,有了儿子后,不方便。她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顾不过来,只好把孩子送到爷爷奶奶身边。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孙子。好在他们理解吴银强,知道他是在报效国家,忠孝不能两全啊。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解决科技人员的生活困难提到了议事日程上。吴银强为了解决老婆、孩子分居三地的困窘,无奈之下打了报告,要求调到哈尔滨,报告送上去一年后才批下来了。老同事说他幸运,从门缝里钻出去了。因为,他走后,这扇门又关上了。回到哈尔滨,两口子总算团聚了。

吴银强热爱原子工程专业,离开九院前,他犹豫过、痛苦过,离开后又对那段日子不能忘怀,刻骨铭心。他知道,那是为了国家利益、为了人民的安宁而从事的核试验,因而是神圣而光荣的,也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