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1 00:00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林志东

一朵清丽的野菊——郭风剪影


郭风遗像

郭风的名字第一次进入我的生活,是我九岁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的丁香花下,小青蚊在头顶嘤嘤地唱着歌,我着迷地读着《豌豆的小床》、《痴想》……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睡在豆荚的小床上——

这豆荚的小床,多美丽呵,好像是绿色的水晶雕成的……”

“我想,有一天,我要变成一朵小野花——

一朵淡黄色的小野花,坐在两片鲜绿的草叶上。”

当时,我把郭风当作一位可亲可爱的小朋友,藏在我小小的心儿里。

岁月风风雨雨地走过了多少个年头,可我总忘不了他的这些像高山流泉那样纤尘不染的、充满晶莹、美妙的童心的诗一般的句子;忘不了他笔下那些逗人喜爱的紫罗兰、百合、蒲公英和矢车菊们。

真正认识郭风,是1981年冬季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听说郭风和柯蓝两位老师到厦门来了,作为报刊文艺编辑,组稿是我的任务;私心里,也想拜会郭风这样一位仰慕已久的散文界著名作家。因此,午后二时许,我来到三角梅纷披的白鹭宾馆。

在宾馆的花园里,遇见了本地文友老傅,他正陪着两位老人说话。

“你上宾馆看望谁呀?”老傅问我。

“拜访郭风老师!”

话音刚落,一位眉清目朗、面貌慈祥的长者,立即微笑着走过了:

“我就是郭风。”

握了手,我说明了来意——希望他在旅厦期间为我报副刊写一篇华章。他有些为难了:

“小陈,你可能不了解,差旅在外,我是写不了东西的,总得回家后,才能动笔。你约的稿子,以后再说,好吗?”

后来交往多了,才知道老人有个习惯,写文章必须在家里那张古老的木方桌上,一坐在那儿,仿佛灵感就来了。因此,不少朋友叫他换一张新式书桌,他总不愿意。几十年了,旧书桌一直陪伴着他……

第一次见面时,我当然不知道郭老的习惯。组稿如催命,这是我的长处也是我的缺点。见老人没立时答应下来,不免有些失望。老人看了看我,说:

“难得你这么诚恳,我努力完成吧!”

出于礼貌,我不能再催了,再三叮咛回去后一定惠稿,便回了报社。

第二天上午八时许,我接到一个电话:

“小陈吗?我的稿子写好了,柯蓝也写了一篇。”

真真想不到,一夜之间,郭风老师不仅自己写了文章,还鼓动柯蓝老师也写了。我立即赶到宾馆,两位作家正在抄稿子。柯蓝老师告诉我:

“老郭对我说,地方的报纸刊物,一定要热心支持,让我非给你们写不可。昨晚,他破天荒地写到下半夜两点来钟……”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郭风老师每天晚上八时左右入睡,清晨四时起床写作,这是多年不变的老规矩了!

为了一个市报的年轻编辑的约稿,他打破了正常的生活、工作规律,熬夜撰文……我心中的感念和敬意,自不待言,立即自告奋勇地帮二位老人抄写稿子。

隔日,两篇大作同时见了报,我把报纸、剪报送到他们下榻处。郭风老师很高兴地对我说:

“看你办事这么认真、迅速,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散文诗原是一种美育生活、陶冶人生的很好的文学样式,现在却冷落得很。能不能利用你们的副刊,编发一点‘散文诗专页’,促进一下这种文体的繁荣呢?”

柯蓝老师也极力表示赞同。

对这样一种不为人所重视的文学品种,老人却寄予那样的深情,他的事业心打动了我,我决心为散文诗的复兴作一点努力。社领导的支持加上他的指导,“散文诗专页”终于创办出来了,一期又一期地持续下去。三年间“专页”的星星火种,燃遍了大江南北的报纸、杂志,上至《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下至各省、市党报及文学刊物。散文诗这一文体,也开始改变了或依附于诗或依附于散文的两栖地位,有了自己独立的门庭,出现了空前未有的繁荣昌盛局面。我和老人之间,也从此植下了友谊的种子。

对事业如此专注,对艺术却分外宽容——1982年初秋,郭风老师来到鼓浪屿参加福建省小说、诗歌的评奖工作。一个黄昏,我去探望他。迎着绯红的晚霞,我们漫步在海滨山坡上的树林里,老人抚着挺拔隽逸的波斯枣椰、亭亭如舞裙的华盛顿棕榈,指点着朵朵娇艳的黄花夹竹桃、片片牵枝引蔓的青藤,快乐得如同孩子一般:

“小陈,你看看,这片树林里,高大的、矮小的、茁壮的、纤弱的、名声显赫的、默默无闻的种种树木花草,各各按照自己的特性,奋发向上,组成了繁复而美好的植物世界。艺术也一样……”

我听了,很受启迪——可不是吗?老人的心,总是那么博大、宽厚:他热爱散文、散文诗,但从不排斥小说、诗歌;他的文字明朗而清新,却从不贬低朦胧、含蓄的美文;他具有根基深厚的古文修养,崇尚优秀的民族文学风格,也时时注意汲取外国各种文学流派的精华……

他热爱大自然。读他的作品,和他在一起,往往不能不为他与大自然那一种物我两忘、水乳交融的情谊所感动。

1983年仲春,他陪作家孟伟哉到厦门来。我们相约同游醉仙岩、天界峰。老人天没亮便上了山,在长满相思树的峰岩间,热心地采集着各种各样的野花和蝴蝶,一一夹在笔记本里。那兴奋的样子,有如小学生参加春游一般。当时我的第一感想是:大自然给了他可贵的童心,他是大自然赤诚的儿子!

我们从自然界的山川风物谈到创作,老人说:

“艺术的炉火纯青的极境是自然,是返璞归真。做文章,我意少些雕饰,从容写去……”他向我介绍泰戈尔、阿索林、史密士……他热情地推荐戴望舒和徐霞村合译的《西窗集》……

他喜欢空灵、淡远、和谐的情致,喜欢中国山水画式的白描。大千世界的海色岚光、日月星辰、花鸟虫鱼,在他的眼中和笔底,都孕含着一种超尘脱俗的理趣、一种净化灵魂的美感。

他的为人,也总是那么恬淡、温情,甘于寂寞而又从不停止奋斗。

1985年5月,我到庐山参加中国写作研究会华东年会,途经福州,第一次到了郭风老师府上。走进书房兼卧室的房间里,除了满墙书架而外,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一架鱼骨吊灯;一串串薄如蝉翼的乳白色鱼骨片,笼着柔和的橘色灯光,微风吹来,鱼骨相击,叮当作响。站在灯下,我仿佛进入了一个诗、画、音乐交融的艺术境界。

“那是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菲律宾时,马科斯夫人赠送我的礼品。”老人特别珍重友情,提起吊灯,他的眸子里,便飘出一缕温柔、缅怀的情思。

这时,我才想起,家中不见女主人:

“郭老师,您的夫人呢?”

“去世了!”他的声音,有些苦涩,顺手指了指窗前那张前面提过的木方桌——据说这木桌是他结婚时置下的家具。

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他和夫人的结婚照片。我忽然颖悟了,老人写作时离不开这张旧木桌,会不会也是对伊人的一种怀念呢?

他是省作协主席,有着许许多多的社会工作;他是作家,一息尚存,便要不停地创作。他晚年丧偶,写作中、生活上的不少事情,只得靠自己料理,在旁人眼里,他的晚景是冷寂而凄凉的。可是,他自己却不以为然:

“我已经进入垂暮之年了,没想到这三年所作较多,这是因为自己的心情愉快。也许,晚晴的美丽能够引起创作的思念和灵感?”

果然,继他创作道路上的丰碑《叶笛集》之后,近年来,《啊,山溪》、《你是普通的花》、《笙歌》等等散文、散文诗集,一本接着一本问世!

他从来不曾大红大紫,也从来不曾向往大红大紫。不管社会怎么变迁,人情如何冷暖,他总是执著于自己的人生追求,执著于自己的艺术探索。

1988年在武夷山召开八省二市散文笔会时,在九曲宾馆里,他曾十分庄重地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把那些艺术上拙劣的、冗长乏味的作品,那些虚假的热情和说点空话的作品,呈现在读者面前。我希望自己能够认真写出于世道人心有所补益的作品,这便是我的艺术良心!”

他是一位谦逊、挚朴而言行一致的人。40多年来,他珍惜自己的艺术良心,不息地吹奏着他的富于闽中木兰溪风韵的叶笛,歌唱故乡,歌唱人民,歌唱祖国大好山川、风流人物……他的歌声里,流漫着纯真而广袤的爱情,人们听了,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被陶醉;人们的心灵,往往会在它的潜移默化里,变得如月光般的皎洁,如白云般的明净,如八月的秋原般的丰富、辽阔……

我的床头,放着老人题赠我的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装帧精美的《郭风散文选》。每当我掀开扉页的照片,总觉得老人用他善良而纯洁的目光,正亲切地注视着世界、注视着人生、注视着我……我的心头,自然而然地便会浮起老人写在《酢浆草?野菊》里的几句话:

“他(们)真心真意地开放花朵,在不很显眼的地方,给大自然增加了美丽。”

郭风老师,你自己不就是一朵生机盎然的野菊,为千姿百态的生活大园林,不息地增添着美丽么?

附记:

以上篇章是笔者26年前写下的文字。

2010年元月3日凌晨,郭风老师安然驾鹤归去。高龄九十有三的世纪老人仙逝,对于亲人和社会,都属于人瑞喜丧。但对我而言,毕竟是三十载忘年知交,心中依然悲痛莫名。元月7日,我赴榕为恩师送行,敬献挽联一副:

痛悼郭风老师:

清如水淡如菊一生如竹如梅泪洒三山永忆吾师风范

春宜歌夏宜吟千秋宜修宜品名扬九州长存文苑叶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