埭美之美：美在人文
陈元邦
站在屋顶上欣赏眼前这片以红墙为基调的民居建筑群，不由得被其恢宏的气势和整齐的格局所震撼。270 多座民居按“九宫”格局横竖整齐划一，房屋的格局、形态、大小几乎一致。硬山式燕尾脊形成的一条弧线柔和地伸向天际，宛若一个个音符，在岁月中吟唱着和谐之曲。正是黄昏，晚霞辉映在红红的砖墙上，更添了村落的静谧。镇干部的一番话让我有些吃惊：这片建筑不是在同一时期建造的，而是在 500 多年时间里，由陈氏一代又一代后人遵循“房屋建制不逾祖制”的遗训，陆陆续续建成的，直到20 世纪 80 年代。当地人称：“一张规划管 500 年。”听了她的话，我问她：“这全村应当就是一个姓吧！”“是的。”500 多年前，开漳圣祖陈元光的第三十一代孙陈仕进来到此处，择地造屋，繁衍生息。随着人口增多，家庭数量增加，厝的数量一列又一列地有序增加，才有了今天这样的规模。
龙海埭美村整齐古厝群
这是名符其实的厝啊！一层为厝，二层为居，三层以上的称为楼。这270多座民居无一例外皆为一层的建筑。有些富裕人家想盖个面积大些的或是想盖个二层怎么办呢？镇干部告诉我，家族中有一条专门管理规划的祖训：哪家建房，先向家族报批，取得同意后才能动土，不管是富家还是穷家，统一规制，不可更改。我以崇敬之心再次俯视这片以其独特的建筑风格和群落规模而闻名的古村，她今天之所以享有“闽南第一村”和“闽南红砖建筑群的典范”的美誉，不就是源自“遗训”在岁月中得到后人一代又一代的坚守吗？
龙海埭美村红砖红瓦
顺着古厝往前眺望，横亘着三座绵延起伏的山峦，曲线柔和而优美，状若笔架，当地人称之为笔架山。一条清流从村前蜿蜒而过，呈现出“绿水绕村、玉带环社”的独特景观。这条河流，村民又称之为旺丁河。“丁”，后代也，寄寓着村民的心愿。山如笔架，绿水绕村，村落就在这灵山秀水的滋养下氤氲文气。
驻足在河畔一排榕树前，镇干部告诉我眼前几幢房屋的屋顶和周边的环境有“五行”的寓意。道路旁的那排榕树，村民们视之为迎客榕，代表着“五行”中的“木”；三座老厝的屋顶造型各不相同分别代表着“火、土、金”；而那条小河代表着“水”。由此形成了“五行”相生的次序：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先人们把“五行”之说嵌入其中，寄寓着村子相生兴旺的美好愿景。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有埭美厝无埭美富，有埭美富无埭美厝”。埭美，是一块“厝”与“富”兼具的风水宝地。
“你们发现前三排的厝屋朝向与其他厝屋有什么区别？”我仔细地观察一番：前三排的朝向是坐东朝西，从第四排开始皆是坐南朝北。镇干部告诉我，前三排的厝屋叫“护厝”，是村子里用于存放农具的场所，门朝向中间大厝，这种格局，被称为“护厝拥九宫”。大厝的方向皆是坐南朝北，既有开门见山望水好风水的寓意，又有“北望中原”，思念故土的意思。他们通过建筑的朝向告诉人们，他们是从河南迁徙而来，那儿是他们的故土。
村口有一座宗祠，屋顶金碧辉煌，使用的是闽南地区的剪瓷雕工艺，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它选用彩瓷器，将残损价廉的彩瓷按需要剪成形状大小不等的细小瓷片，来贴雕人物、动物、花卉、山水等，具有色彩鲜艳、造型生动、立体感强、久不褪色的特点。我望着栩栩如生的雕像，在感叹其精湛的雕刻技艺的同时，又感佩先人们活化利用“残损廉”彩瓷，赋予其新生命的智慧。这时，我不禁想起刚才看到的老厝窗子上方小小的“雀踏”，那是专门供鸟儿们栖息用的。这不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动事例吗？
进了村口，细细观察，厝的排列纵横是有规律的。横与横间距很大，红砖铺就，如同一条宽敞的路，笔直笔直的，给人一种舒适感。我琢磨着不是单纯为了行走，还兼具晒谷场的作用。而竖着看，每幢老厝之间的间隔只有一条窄窄的沟渠，宛若一条深邃的甬道。举目望屋顶，厝与厝之间的脊角宛若两只手友好地握
着，每座厝子的屋脊都呈现一条柔和的弧线。270多座厝屋，270多条弧线如同五线谱，吟唱一曲曲属于这片厝室的曲子，优美而又绵长。每道屋脊，除了有破风、避雷，保护厝屋免受自然灾害的作用之外，它的尾部都设计成燕子尾，寓意着“故土难离”。
走过护厝，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三幢风格一致的厝屋。这三幢厝是陈仕进三个儿子的房屋，是村落里最早一批厝屋。镇干部告诉我，第一幢厝子是老大的，第二幢厝子是老三的，第三幢厝子是老二的。把老三放在中间，体现了兄弟间的团结互爱，照顾弱小的思想。
与这三幢厝紧挨着的便是埭美的宗祠。在埭美，像这样的宗祠有两座。前宗祠主要用于接待宾客，算是这片古厝的客厅。门口有三根旗杆夹，是这个村庄的先人登科及第的最好凭证，也是埭美古村人杰地灵的最好印证。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宗祠，这里讲述着这个家族传承的故事。一个家族的凝聚力如何形成？我在“家风堂”中似乎找到了答案。
红砖铺就的地板，给人一种温馨感。厅堂的红地砖是按照“人”字形拼接的，而两侧的地砖是按照“丁”字形拼接的，它的寓意在于“人丁兴旺”。真是用心啊！一个家庭，希望子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世代绵长。热情的主人端来了热茶。这茶是黄秋葵制作成的。我有些好奇，秋葵不是蔬菜吗？主人笑了笑说，黄秋葵是村子里的主要农作物，一部分供应市场，一部分用于制作秋葵茶。这茶，色汁葵黄，轻轻地品了一口，甘甜入舌。回来后，我专门上网查了一下有关秋
葵茶的介绍，才知道它的诸多好处。品茶中，主人向我们介绍了 墙上的一幅埭美村的全景图和图下的“龢”字，这不是“和”字的繁体字吗？主人笑着说，这个“龢”字，就是村庄的规划图啊！上面这个“人”字，就是远处的笔架山；中间的这一横，如同绕村河；下面的三个“口”，代表着三兄弟在这里开基建业，最早修建的三座房屋；下面这部分，如同村庄的布局；右边这个“禾”字，代表着“农耕”。一图把村庄解读得清清楚楚，形象而生动。一个“龢”字代表和谐、和睦、和美之意。一个“龢”字，不正是埭美村村民世代的所求所愿？我满怀崇敬之心，注视着这张图。
走出村子，站在桥上回望，溪流绕村而流，游客如织。建筑是凝固的历史，人们在这里聆听，在这里探访，在这里享受古村之美。
埭美之美，美在人文。这美，内化在古村的细节之中，氤氲出古村落内涵之韵，外化为气韵之美。这种美，浸润在我的心怀。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