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侯山俏洞更幽

林登豪

九侯山位于诏安县城以北15公里，群峰三三两两，错落有致地形成品字形，主峰西山岩海拔1120米，九峰尊若公侯。据《漳州府志》记载：“大禹后裔九人入闽，殁而为神，各主一峰，是有九侯岩。”相传，大禹治水的年代，这里有一条乌龙常常兴风作浪，骚扰百姓。大禹派了九个孙子前来治理。经过仔细勘察后，九位壮士把羊群放出来，乌龙循味而出，扑向羊群。当乌龙吃得津津有味时，他们抛出千年藤网，罩住了乌龙。经过七天七夜的苦战，终于降服了这条乌龙。乌龙归顺后，沿着东溪回到龙宫。而九位英雄也耗尽体力，轰然倒地，化作了九座山峰。感恩戴德的百姓奏请大禹给九位英雄封侯，于是这座山就叫做九侯山。

我很欣赏杜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格言，常常抽空背上相机，奔波展转，周游八闽大地。漳州多山，其伟壮者有如奔象腾蛇，精巧者有如玉簪螺髻，山中亦不乏文物、传说。武夷山水声名远播，竹排顺流而下，令人心旷神怡。太姥山穿洞登顶，其乐趣无穷，与君难以说清；然而在与广东交界的诏安县九侯山给我留下一种特殊的感觉：对山中奇石投怀送抱，尽情呼吸大山的气息。

世间有的事物，要想真正了解，需要悠长的时间，九侯山高崖处遗有冰臼群，山下溪沙中埋着阴沉木，那漫山遍野的火成岩、花岗岩皆失去棱角，而山坑水崛中存活着海螺、海虾的变种，我无法理解内中之谜。后来请教专家得知：亿万年间，这一带经常火山爆发、冰川覆盖、海水淹浸。大自然通过剧烈的地壳运动，拉伸挤压出九侯山的险峰峭壁、坍坑叠石、裂隙峡谷，创造了纵横交错的山体格局。

从入口处向上登攀，10分钟之后，就发现峭壁对峙中夹一石，犹如山门洞开，大自然的神工鬼斧，非人力可营造，难怪云南参政罗汝芳要在石上题镌“天开”二字。至今尚有门臼、门槛、门壁，就是没有门。倒也神似一个开天之门，从其底下而过。真是“净地行须扫，空门不用关”的禅之境界。跨过天开门，沿一条林木掩映的石阶缓缓上行，又有月案山横亘。顾名思义，月案山形如几案，是九侯禅寺的天然屏风，于是，俗世的尘嚣被隔绝在禅意之外。这座千年古刹依山势、逐泉流坐落于大石峰半腰。

有人随口喊出“深山藏古寺，必有高人在”。

这座古刹，自唐代以来游客络绎，早已成为众人玩赏和进香礼佛的胜地。晚清邑人谢声鹤诗：“有寺在云间，往来溪一湾，风船无须桨，花港自通山。”而今，已有公路直通山麓。该寺坐北朝南，依山而建，为重檐悬山顶土木建筑。正中为门楼、拜亭、正殿，东西两侧，隔着巷道各有厢房6间。寺前蓄着一池湛蓝的松涧泉活水，水上立一尊高8米持净瓶的汉白玉观音像。

寺门有一楹联题刻：“如此名山能有几，是真游客不嫌多”。正殿祀三宝佛和十八罗汉，门楼上有楼阁，即“望海台”。游人于晴日登楼望海，云霞蒸蔚，帆影隐隐。寺内存有宋代绍兴十年（1140年）的石制“放生池”，明代、清代铸钟各一口和康熙六十一年（1772年）的碑刻《九侯岩指南传》。

从寺门出来，往东走便见三合树，三株大树合在一起，几个人都合抱不来。这树奇在：大的是重阳木，中的是大榕树，小的是龙眼树，三树合而为一，即是品又无品，正验证了佛法有源却又源于无的真谛。

九侯山作为佛教圣地，唐代就有僧人置内旧岩持戒修行，宋绍兴年间，新建禅寺佛殿于大石峰，以后屡经重修扩建。宋五台山第九代祖思齐、元得道高僧无碍等，相继住锡主持，禅寺香火颇盛。从宋代至清末，亦有一些道家人士到此结庐修炼，而今道士杳然，只留下炼丹炉、指南碑存焉。

九侯山寺附近有五儒书室，是以石为顶的天然山洞，洞中地面平坦光滑，幽静清凉，四周围蹲一圈石椅，正中间有张长条形石桌，恰似一个天然会议室，室内可容数十人。南宋庆元二年（1196年），朝廷禁“伪学”，金陵赵嘉客、洛阳周直言、临汀伍仲求、大林飞仙和石屏翁隐居于此，专心攻读，著书讲学，成为闽南第一家私立学堂，门生高中者络绎不绝。

五儒者，以“石屏翁”陈景肃最负胜名。陈景肃字和仲，福建云霄陈岱人，唐“开漳圣王”陈元光第十九代裔孙。少时师事漳浦高登，曾与秦梓出使燕赵。梓归，表为祈请使，不拜，遂回仙人峰、石屏书院讲学。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登进士，官拜仙游县令、湖南提举、南恩知州。因政风清明，有诏入朝知制诰；因厌恶秦桧在朝作梗，转任台州、湖州知州。常以诗文讥讽秦桧，被秦桧党羽记恨。朝廷禁“伪学”之时，他遂归隐，并引四方贤达上九侯山，于五儒书室讲学。桧死，诏复知制诰，至80余岁辞官归。

五儒在九侯山讲学，其实是在逃难，属无奈之举。落魄时不忘接纳天涯沦落人，真乃胸襟豪迈的学者。临水而居，择洞而教，以地瓜粥萝卜干度日，随遇而安。国家有难，挺身而出，出而能平，绝处逢生。稳而不沉，依然著书立说和传道授徒，闲时弹琴弈棋。逃难时仍不丢弃自己的信仰与学说，不丢弃授业解惑的使命，不丢弃生命怡然自得，这需要何等的坚定与超脱。静静屹立于浩气萦绕的五儒书室内，不由得让你荡气回肠，肃然起敬。

也许是沾了先贤五儒的灵气，远近学子逢升学考试时，必来朝拜五儒书室，以求名列前茅，旗开得胜。至今，五儒书室已或祈求金榜题名之福地。据说朱熹也曾在此设学堂讲学，而九侯山中至今还留有朱熹的真迹。以前，常读到一些古代文人隐居山野的故事，以为都是文人的杜撰，今亲眼所见，不得不为古代文人一心向学，逃避喧嚣的精神所感动。

四周叠石飞泉，境地清幽，还散落着松涧泉、罗汉洞、天然桥、风动石等，令人可观可赏。明代进士沈起津《九侯十八景》诗云：“风动花瓶月案开，天门罗汉佛飞来。五儒人去棋盘古，三宝殿空松涧洄。瀑布泉中鲤跃浪，天然桥畔牛眠苔。香炉烟透云根里，雾锁茶园望海台。”诗中提到的花瓶石值得仔细欣赏——巨石天然生成状如花瓶，顶上崛起一棵千年古山榕，撑起一片绿荫。传说是菩萨的玉露净瓶所化，是赫赫有名的中国奇石之一，活在石头中的花，成为花瓶的石头，演绎出一道趣味的存在方程。读懂花瓶石，就读懂了唇齿相依与和谐共荣，树绽放在石头上，石头牵引树根，根与瓶握手，树冠伸长脖子，相互印证。花瓶石的神韵让你顿悟这种力量是强大的，但是和谐共生更重要，也只有和谐共生，才是最佳的选择。

这里峡谷随山势迂回曲折，长流不息的泉水潜流于乱石间，石下叮咚的泉声，与林中啁啾的鸟呜相应和。雨天水势陡涨，湍流在禅寺旁形成三叠瀑，声闻数里，宛若朗朗书声。

这里处于高山、大海的过渡带，山海气流交会盘桓，加之其间沟壑纵横，林木蓊郁，故易形成局部小气候，朝姿晚容、雨落晴态各具其趣。春日暖湿空气升沉飘浮，雾霭有时袅如轻烟、薄如羽衣，有时翻卷如波如涛；夏日多云雨，有时一片乌云自远处奔涌而来，云下落雨，云外放睛，待云收雨霁，间或现出美丽的彩虹；秋天云淡风清，旭日朝霞染红了峰谷，暮阳欲坠未坠，犹如大红灯笼挂于树梢；冬天寒风吹过，山野变得色彩斑斓，树叶在风中发出清脆的音响。

历史上，众多文官武将、学者墨客慕名而来，为此名山古刹题勒近30处摩崖石刻，留下200多篇诗词文赋。南宋时，理学宗师朱熹为避祸寄寓于此，所题“西斋”墨宝尚在。明末，大儒黄道周前来讲学参禅，禅寺悬有其“洗心之藏”题匾。诏籍先贤如陈景肃、沈子真、陈汶辉、胡文、沈鈇、沈起津、林玉、谢颖苏等，因隐居、游历、治学、研艺之故，与山结缘，留下不少的遗物与典故。

登上峰巅的“海风听涛”，我或为眼前的野花拍手叫好，更为远处空濛的群峰展开丰富的联想。放眼远眺，满目尽是维妙维肖的石头，是女蜗补天遗落在人间的吗？九侯山果然是石头的“乐园”，这里有很多巨石相叠相倚，欲坠不坠，千姿百态，如一群顽劣的孩童，或呼风唤雨，或刁蛮灵动，或憨态可掬，个性十足。

山上众多的摩崖石刻，就是一种地标的代表，它们承载着人类最有灵气的文字，倾诉了一段又一段的精彩故事。古拙清秀、苍劲有力的字体，即使经历百年千年，也难能抹去存在的痕迹。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