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为 谁 点 灯

朱谷忠

离诏安县城25公里，有一个太平镇，境内矗立着一座极富传奇色彩的山峰——点灯山。不用说，这样的山名，一听就叫人浮想联翩：那灯，谁点的；点灯，又为谁？想到此，急欲前往，一探究竟。

立夏过后的一个下午，我有幸踏上叩访点灯山的路程。专程陪同我前往的太平镇小米和小田告诉我，点灯山传奇有三：一是很早很早以前，传说山巅夜间发亮似灯盏，可供百姓和海边船只辨别方向。至于何以发亮？后有科学解释说，是一种叫磷的矿石在夜里发光的结果。二是这座山总共有三个顶峰，由南至北，较低的叫头尖，又名狮子头，中间的名二尖，也称狮木尖，最高的叫三尖，名曰玉女峰。这玉女峰名字由来，盖源于宋末明初农民起义军陈吊王之妹陈吊妹的葬身之处，古时当地百姓为纪念这对兄妹，轮流上山为其守灵，晚间点上盏盏灯火，为其陵墓照明；那期间，村人相见或相问：你去点灯了吗？“点灯山”因此闻名。三是这座山位于闽粤交界处，海抜894米，是诏安的最高峰，自然景观神奇灵秀，人文景观丰厚多彩，民间流传诸多故事。多年来，海内外游客络绎不绝，到此求缘祈福，香火鼎盛之极，逐成观光朝圣、登山探险、避暑休闲的好去处。

我一听，这不正是：点灯山上求平安，太平镇里享太平？

小米、小田对我拍掌点头：哇，脚未动，诗先行！

随之，车到镇上，与党委书记张文敏简短交谈时，我问及点灯山的精髓所在，他毫不迟疑地慨然答道：平安。

平安两字值千金。世间人，不管贫富，均爱祈祝平安。记得《韩非子·解老》有道:“人无智愚，莫不有趋舍；恬淡平安，莫不知祸福之所由来。”而《世说新语·文学》中也有“皆无想无因故也”的句子，说的就是人与平安的关系。

闲话少叙。话说点灯山具体位于大布村、河边等几个村的中间地带。如今从镇里到山上有一条水泥路，沿途能够观赏到诏安东溪的概貌，蜿蜒而绕，色泽变幻，犹似献给点灯山的一条飘舞的彩带。离开镇上，我们的车子就沿着水泥路朝点灯山盘旋而上。一路山峦逶迤，层层叠叠的林木交柯错叶，或浓绿，或浅绿，或红紫闪烁而过。整座山，澄碧透亮的犹如湖波，向山脚下缓缓地卷去。车上，小米、小田又介绍说，点灯山空气绝佳，是一处天然的绿色氧吧。果然，揿下车窗，沿途但闻花树馨香，娇若倩女；又见藤蔓张扬，恣肆汪洋；慢生的短萼仪花，沿山遍崖，给人夺目的艳丽，满怀的陶醉。

约半小时，直抵山中的明灯寺。令人高兴的是，在佛音梵唱，清烟缭绕的佛堂边茶室里，我们见到盘腿坐着的法师释耀启。他邀我们入座，听鸟语啁啾，品八仙香茗，任山风入室，论天南地北，我不禁心中暗喜：好个洒脱的法师，这正是探询点灯山传说的好时机啊。交谈中，发觉法师深瘖世道，喜爱诗词，尤其推崇明灯寺一副对联：悟其道去身外乾坤无俗尘，朝此山来眼前草木有灵气。听他慢慢解释后，又听他自嘲似的笑道，悟无止境，须学到老、悟到老。至于点灯山的诸多秘事，再问他，他却摇摇头说：“我只心中明白，但不可奉告”。不过，当问及点灯山由来，他倒是说了一个神话：相传很久以前，点灯山浓云不散，玉帝闻讯，便令太白金星施法，让山上的石头汲取日月精华，以驱散阴霾。于是，法到灾除，阴霾散尽。到了夜间，山下的民众惊异地发现山顶上似有神灯闪烁，可供辨别方向，“点灯山”由此得名。听到此，我不禁问道：如今太白金星“点石成金”的神迹还在么？法师笑道：已然寻不得，寻得的只是古栈道、练兵场、点将台、义营残垛等遗迹，而这些遗迹的背后却是一段悲壮的历史。

原来，南宋末期，元军大举南侵，烧杀抢掠。诏安陈吊眼、陈吊花兄妹揭竿起义，势力遍及漳、汀、潮一带，号十万众，连营数百里。起义军每到一处，必定严惩污吏、诛杀残暴、开仓散谷，深得百姓拥护。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元军势力强大，起义以失败告终。陈吊眼更是听信叔父谗言，错杀了妹妹，导致最后全军覆灭。那一夜，陈吊眼面对长天，凝神伫立于山头。一袭衣髯飘逸，含着愧恨，在漫山透明的月色里时隐时现。莫大的痛苦与盖世的豪气，将一段悲伤的战史凝固成山顶的的坚岩。之后，陈吊眼也壮烈牺牲在点灯山千壁岭上。

难以想象，点灯山静谧的山林里曾经刀枪如雨、热血如注。为什么？为的是山下百姓不受虏掠。而今，陈姑娘的衣冠冢，还在点灯山的主峰玉女峰上遗世独立，一代女杰血飞处，化作红枫照峰峦；而与之遥相对望的是久负盛名的天狮岩，也有一个故事。于是，茶过三巡，法师带我们來到佛堂外面观望。这时小米、小田在旁告诉我，提起天狮岩，当地人无不引以为豪。世人都道狮身人面像为埃及的世界奇迹，而点灯山上的天狮岩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相传，文殊菩萨常骑天狮往返于四川和广东南海两地，途中经过点灯山，觉得此处风景甚好，就经常停脚歇息。一来二去，天狮对此山滋生眷恋之情，遂向文殊请求，让它长留在点灯山。文殊见其心意已定，只好同意，但怕狮子模样吓人，便用法力把狮子变成人面，令其从此长卧点灯山头，佑护一方百姓平安。而天狮极通人性，在陈吊妹殉难之时，竟朝天惊吼，大口张开再也没合下来。远望天狮岩，倒真是石狮仰天长啸的模样。尽管，神话多是附会，却也凝聚了人们对点灯山的推崇与喜爱。

千年的风雨，造就了千年的历史积淀，这山间的一溪一涧，一崖一石，甚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中，又有多少动人的故事等待人们去逐一探寻?

随即，我们叩访了位于山坡上姑娘庙。看着姑娘塑像，不禁心中肃然。好一个阳刚之气的女杰，她曾在山上揭灯为号，与兄长共抗元军；当灯落人殒，山下又有多少百姓举灯哀悼，一段凄伤，使多少男儿为之柔肠百转，义薄云天……

点灯山，点灯山，灯光映亮了多少人心中的波澜！

“古今往事千帆去，风月秋怀一笛知”，回想那段历史，再看今天，滚滚红尘中，还有多少人能真正读懂她为百姓的平安而屈死的心。但我猜度，即便在那极端的时刻，她依然不畏，不惧，旷达，超然，以女儿之身让山峦跌宕出独一无二的光芒，并照亮四方，让志士敬，让小人妒。然而，世事漫随流水，纷至沓来；只有梦魂超越时空，暂返乡关。恍然惊觉，梦里不知身是客，别时容易见时难；值得欣慰的是，而今庙里灯盏，长年有人添油，长年点燃灯光，曾在外地打工、热爱文学创作的小田解释，那灯光就是为一时迷茫的人们指引前行的方向。

这么说，点灯山的灯光还有警示的作用？

辞别法师，转过一处黄墙碧瓦的禅寺，又几经曲折，终于辗至一处崖岸险峻的高地。这里是由巨大岩石横卧溪流之上形成的一个落差，几道溪水形成瀑布飞流直下，轰轰然然；下面便是泉水潴成的一方深潭，水波翻滚，缓缓回旋。沿着岩嶂小心下行，弯腰掬起潭水，只觉得清凉透骨，晶莹四滴。再看那水流，沿石床泻下，虽其势不如奔马，却也似一匹素绢，飘然飞洒，及至下方，訇然拓宽溪床，形成一道道水的激流，百转千回地往山下奔去。再看四周，山影凌厉，树木浓密，光斑浮动，氤氲聚散，一切都充满了一种奇幻的色调。站在水云处，仰望点灯山，只见水雾缠绕、若隐若现、如梦如幻；高耸的崖头和深邃的幽谷尽收眼底。视线移动时，一览无余铺开的，是山下一幅幅行气如虹又飞红簇翠的山水巨画。但见那苍茫连绵的远山，色彩变幻的云海，金包银饰的田畴，错落棋布的村庄，以及那曲线婉约的溪河，纵横有序的路径……灼灼青青，萦绕交织，让人尽揽了人间一种彩晕烘托的奇幻仙景。

据小米、小田介绍，这个瀑布还未被开发，是原生态，只是最近几年被驴友发现后，才有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前往。

点灯山目前已为旅游开发区，项目建设内容包括游客接待中心、景点步行道、生态溪坝等。小米是太平镇宣传委员，她说：点灯山和大烏山旅游景区、九侯山景区同属烏山山脉，建成后三个景区构成一体，会极大促进诏安青梅、茶叶、大米、肉类等富硒产品的宣传和推广，而建设中的旅游公路也会和沈海高速公路复线相连，形成“大烏山旅游大通道”，吸引更多的外地游客，使点灯山平安祥和的光芒辐射的更远，也使太平镇的百姓享受更多的红利，提升平安和幸福的指数。

顺着小米的话声，我放眼望去，但见点灯山山环着水，水绕着山，处处遍植各类亚热带植物，茂密长青，色彩斑斓；令人喜爱的山涧兰花，逢石而生；摄人心魄的峡谷飞瀑，四季长流；庙堂佛寺的灯火，令人会心；千载英名的遗址，豪气长存……处处景致如画，步步脚印留香。

山路逶迤，走走停停，感觉到处都洋溢着山土发出青涩的气味，同时渗透着草木流溢出芬芳，这大约是点灯山特有的气味，是我在别的地方绝然闻不到的。除此，人在山中，时时能感觉有丝丝的微风佛面，凉丝丝的，清新，鲜嫩，呼吸也特别的顺畅。最惊异的是，在草木莽莽榛榛间，猛然望见几树樱花，那艳丽、矜持，由不得人，心一动；于是停驻，睁大眼观赏，舍不得离开。我很奇怪，这时节别的地方樱花早巳凋谢尽了，但这里的樱花却还开着，一抹抹，一层层，似轻云，似烟霞，在山中含笑浅颦，欲飞又止。站在树下，再近距离地端详那些娇嫩的花瓣，我禁不住偷偷闭上了眼睛，贪婪地呼吸花瓣弥漫的芳香。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一缕淡淡的香气正流过我的血脉，滑过我的意识。继之睁眼再细细观赏，这才想起在茶室和法师交谈时，他说过：“有时不做佛事，便去赏樱。”原来法师也爱花、护花。事实上，点灯山大部分区域保持着纯原生态，保持着一种小气候，樱花、蓝莓等随处可见，立夏过去了还陆续开花，缀满枝丫，细细碎碎的绿叶和繁星点点的皎白交相辉映，明丽如少女的倩影。我不禁心中想到，如果山有性别，点灯山应该是女性。因在我看來，无论是初见时的秀峰屹立，还是再见时的眉眼低垂，都是纤秀、润泽的。尤其山间植被极其丰茂，一年四季中都是一片嫩绿复浓绿，各色花朵也是相依相伴竞相绽放，怪不得许多人都喜欢来此山中流连，远望云影山岚，近观飞红流紫，那花团锦簇，也象一串串飘浮的灯盏，流光溢彩，令人心驰神往。这或许是点灯山独有的一种品性，它能让每一个登临其上的人，都从自然生态与历史云烟的交汇融合里，以自己真切的生命经验，体悟到点灯山带给人的感动与启迪。并让它成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下山时，小田又向我介绍说，如今，喜爱锻炼的人一进点灯山，都会沿小道拾级而上，可游览的景点有点灯林海、石脚桶、观音送子峰、姑娘洞、金灯寺、明灯寺、英姿亭、众仙姑宫、天狮人面峰、青蛙石、八戒峰、神龟石，山山有物、石石有景，时隐时现，似人似物。在峰顶，细心的人，还能在岩石上寻找到水波纹，原来，这里在亿万年前曾是汪洋大海中的一个火山口。

沧桑变化，令人感叹。这时小田插话说：若是冬日前来，从点灯山上向下望去，还可看见山下遍地的梅花，不远处有个地方叫梅园，到处梅影横斜，巳成了闽粤交界处冬日里馨香扑鼻的一幅美景。

“寻春喜见梅，平安事倍堆”。在历代文人眼中，梅花之美以不畏严寒、寂寞而倍受赞赏。但近年来，随着太平镇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原先属于文人墨客特有的情趣，在普通百姓中也不凡不俗风行起来，热闹起来。每年从城市里专程来点灯山脚下赏梅的人也越来越多，“问梅消息”、喜赏梅花也成了太平镇一个新的旅游产业。梅红霜白，蜂蝶飞舞，到处烘托出一片浓郁的诗情画意，天地间也都洋溢在一片欢乐、吉祥的气氛之中。

有感于此，好久不曾写诗的我，不禁在心中沉吟了起来——

你为百姓点灯

灯就亮在百姓的心里

那平安的光芒

何止照亮山照亮水

更照亮人们心头的迷思

一支支一簇簇

足够燃起一个夏季

和冬日漫漫不尽的梅枝

而你点灯山

从此也成了

太平镇百姓

代代守护的一个

平安的胎记……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