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湄 霍 童

张冬青

惊蜇时节，草长莺飞。这个晴暖的下午，随作家采风团一行走访宁德蕉城霍童古镇。大巴从市区出发，一路往西北，过七都河流入海口，便进入平缓的霍童溪谷地带。阳光正好，两岸起伏的丘陵山地林木葱郁，满眼青翠中这里那里能见好些枯枝焦叶。导游告诉我们，去冬罕见的低温霜冻，这些都是被冻伤了的龙眼荔枝香蕉，眼下天气回暖，很快就会重新抽枝长叶。季节的斑驳伤痕更使山野增添了几分勃勃生机。一流碧水从层峦叠嶂的大山深处蜿蜒而来，车窗外不时闪过绿树掩映的村庄，随行的区新闻中心黄副主任介绍说，溪滩里成片的绿草就是《诗经》里提到的蒹葭，溪岸边的村镇都有好听上口的村名，诸如八都、溪池、九仙、扶摇、赤溪、云气、风吹罗带等等。此地先民的朴素文雅与农耕文化的醇厚底蕴由此可见一斑。山环水绕，春色撩人，采风团一行且停且走，在八都、贵安参观浏览了古村落、现代绿色农业开发，我们仿佛一群溯流而上的鱼，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中游弋流连，兴致盎然，心旷神怡。

车行四十余公里，霍童镇近在眼前，一行人下车从邑坂过桥往南岸观看远在隋朝年代由当地名士黄鞠主持开凿的引水工程。清乾隆《宁德县志》有以下文字记载：“霍童溪在十二都。源有三，一自咸村，一自莒洲，二流至百步合一；一自小石岭，至凤凰桥，与二流汇为一，历九都，八都入海。旧传隋谏议大夫黄鞠欲垦松岸一带为田，于仙莱峰下凿石为渠，引上流水以溉。石长数十丈，凿至半，开而复合，遂寢。今迹尚存。每春夏之交，溪水泛滥，淹没居民。鞠患之。铸铁牛三镇于中流。是溪经甘露瓷溪、鸟猪濑、西溪渡、桃花洲、夹交利湾、合掌濑、至铜镜、水漈与潮水接，过全垂渡，达鹿坑入于海。可通小舟曹，民赖营生。”走在溪南岸的小路上，路两边是大片的茶园，茶树正在抽枝长叶，还有远远近近的蔬菜、绿竹丛，葱茏滴翠。在导游的娓娓叙说中，我们大致了解到这样一段史实：生于公元567年的河南光州固始人黄鞠，在就任隋朝谏议大夫期间，因不满隋炀帝的暴政，举家南逃至宁德霍童流域。黄鞠对隋朝的腐败、自己的仕途彻底绝望之后，决意造福一方百姓，将自己的智慧才华倾注到对霍童流域的规划和开发之上。开渠引水工程浩大，首先要在峭壁间凿通一道名为“龙腰”的山脉，此属大忌。坊间流传挖断“龙腰”必斩断代代官贵的异议，但黄鞠的表态掷地有声：“只要能发万家烟火，不问代代官贵。”黄鞠亲自挂帅任南岸水利工程总指挥，并让两个女儿丹鸾和碧凤当施工队长，前后历经八九年的艰辛，终于兴修成功一条一米余宽、一千多米长的引水渠。待到引水工程竣工，黄鞠的两个姑娘已过了待嫁之年，后来终身未嫁。这之后，黄鞠又主持开通北岸八千米左右的引渠工程。后人追贤思远，感念黄鞠一家的无量功德，分别在溪岸边设立了谏议大夫庙与姑婆庙。2000年5月，福建省博物馆考古专家来此考察，将该项水利工程定为隋代古迹，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春阳和煦，能见度尤好。对岸是溪水环绕绿树丛中的古镇，镇子后头是逶迤起伏的霍童山，有狮子峰、双鲤峰、睡美人峰、曲线曼妙惟妙惟肖，好些人从各个角度拍照。相传周朝时有霍桐真人隐居霍山修道，就将此山取名为“霍桐山”，唐天宝六年（747年）被敕名“霍童山”。此后历朝许多知名道家来此修道游历。唐初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在排列天下洞天时，将“十大洞天”之后的“三十六小洞天”第一的位置，归于霍童山名下。在其《天地宫府图》一书中载：“第一霍桐山，周回三千里，名霍林洞天。在福州长溪县，属仙人王纬玄治之。”山上有重建的道教名观霍林宫，唐代御赐大篆“霍童洞天”一米见方的石碣仍在宫内完好保存。

沿溪岸边仙莱峰下的鹅卵石小路行十余分钟，前头一道山脊陡然而下，如巨鸟仄斜的翅膀直扑溪岸，一大片悬崖峭壁间见一黝黑的山洞，古朴苍然。导游介绍说，这就是当年黄鞠开凿南岸水利工程几段隧道中最艰巨的蝙蝠洞。我们随导游走入暗黑的洞内，洞中寒气逼人，隧洞宽约三尺，高约六尺，顶呈穹形。我们小心翼翼摁亮手机照明，踩着脚下积沙中的蹬步前行，十几米长的岩洞随着山势弯成弧形，近洞出口处能见极不规则的花岗岩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导游说，当年开凿甚艰，这些花岗岩都是架柴火烧热后用水浇开裂，然后一寸寸掘进的。出得洞口，眼前豁然开朗，霍童溪水从西面的远山奔涌而来，在此处转一大弯，在崖下打着旋涡，往东南而去。紧岸边一条千米石渠随溪水而来，如一条灰褐色的巨蟒在绿树草丛间若隐若现。溪水汤汤，山风浩荡，我神思恍惚，仿佛听见风声水流声中传来锤声叮当，衣衫阔大面容清瘦的黄鞠正立在悬崖顶上指挥着开渠工程。这是霍童的护卫渠生命渠，黄鞠是霍童名副其实千古流芳的开山鼻祖。

转回过溪桥，很快抵达霍童古镇。镇口有蓊郁的千年古樟，洞天广场清雅开阔，整修中的武侯关帝庙庄严肃穆，几个工人正在用吊机往朱墙上安装圆桌般大的青石花雕。康熙年间由开明县令汪大润主持倡导修建的文昌阁雕龙画栋飞檐斗角，三层的阁塔渐治次尾，宛如一枝饱沾浓墨的巨椽。阁旁文昌阁史话青石碑刻记载如下：阁成后，霍地果然文风蔚然，科第蝉联，秀才贡生，捷报频传，进士黄树荣、孝廉郑宗霖莅职广东茂名、江西东乡县正堂。新中国成立后，大学生不胜枚举，摘取硕士、博士桂冠者几十人，孙君一人双博士。顾而感之，今日之成就，一赖神灵之荫庇，二感汪侯之大德，三靠学子奋进努力，故而文昌阁内香火日盛，成为霍地一大胜景。

霍童古镇是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国家级生态乡镇、中国十佳生态养生旅游名镇。2011年古镇入选中国十大最具影响力名镇、中国十大最具影响力驴友好评名镇。2014年被评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如果说文昌阁是古镇的龙头点睛之笔，明清一条街就是古镇的华彩部分。

古镇在景区各点布设了灰棕色底黑字中英文对照的精致牌匾，“霍童古街”牌匾上有如下的文字表述：霍童明清古街修建于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前后，长1700米，建筑面积达20253平方米，现保存完好的古建筑有64座，保留着浓郁的明清近代建筑风貌和古老气息。霍童当地将这些比邻而建、聚族而居、结厝为堡的建筑结构称之为“某厝里”。数十姓家族皆按此结构筑屋而居，形成一片凝固着中国传统宗法观念，体现着耕读理想的建筑群。

走在两米余宽、青石板铺地的古街上，两旁的大屋大多为青砖灰瓦，也有生土筑墙覆以三合土的，为典型的闽东民居。其选址、规划、布局、用材、工艺审美，无不浸染着天人合一、归隐林泉的儒家道家哲学思想。深巷左右的店铺鳞次栉比，有恒记糕点店、颜记剪刀铺、鱼丸小吃店等等。店铺依旧保留着半人高的柜台。店面、作坊、住宅三位一体，沿留早年商家前店后坊或前铺后户的特点。店铺墙体上当年粉刷的石灰已显斑驳，但毛笔书写的店名仍依稀可辨。我们在颜氏祠堂等几家大户祠堂前都见到立于门前石础之间高矗于屋檐之上的粗长杉木旗杆，虽经百年风雨剥蚀，杉木纹理杷节毕现，仍傲矗蓝天，彰显着一个家族的曾经的荣耀。导游指指点点地告诉我们，这家曾出过武进士，那家曾出过朝廷殿试官。可以想见当年的古镇有何等的繁华昌盛。我们进入一家江夏黄氏的老宅，内堂梁柱上方那篆刻着“选魁”“椿荣萱茂”“瑶池春永”等的牌匾也早已斑驳脱落。大门前那道“永绥古劭”的牌匾，很好地体现了一个读书人感泽报恩的情怀。老宅的雕刻，大到屋柱梁架，小到掌拱铆钉，无论是花、鸟、虫、鱼，还是人物、山水，均玲珑剔透、栩栩如生。梁柱、匾联、回廊、门窗等建筑上的雕刻故事大多取自《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一幅雕刻一段历史故事，这些绝美的雕刻既见证了老宅的历史，也见证了主人家族曾经的辉煌。

在方氏祠堂内，看到好些老人或坐或立在用箩带铁丝锦线纸板等制作各式花轿花船花灯，手脚麻利动作娴熟。一艘造型别致花船上的纸舵有一米多长，可左右灵活转动，似乎真能在水上划桨。老人说，这些都是为当地几天后的“二月二”灯会准备的。导游介绍说，这事与黄鞠有关。话说当年黄鞠与姑丈朱福先后避难定居霍童。朱福早黄鞠十年入闽，黄鞠晚到，初住七都坂，后朱福让出霍童，黄鞠居之。为了答谢让地之谊，每年二月初一（朱福诞辰）迎请朱福回故居过生日。白天看高跷，夜观纸扎花灯，唱戏三天三夜。黄鞠迁居此地后，开湖筑坝，大修水利，将先进的农耕技术带到当地。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尊他为“土主”（即土地神），为霍童四境（万全、华阳、宏街和忠义）共祀之神。而最初为仁者寿的花灯也随之传遍霍童四境。四境诸大姓氏不免暗自较劲，纷纷展示独具匠心的制作工艺和各具特色的表演技巧。经千百年的演变，就有了今日的“二月二”灯会。

灯会当天夜里，霍童四境花灯齐出，一时观者如堵，人声嘈杂，阵阵烟花冲天而起，余烬还没落地，八尺高跷便踩进场来。一老一少抬酒一桶，另一人握长柄竹勺从桶中打酒倾入地面上随行者杯中，然后给来宾敬酒，这成为这次灯会序曲。因黄鞠而衍生的“二月二”灯节历经千年薪火相传长盛不衰，足见根植于民间的和谐感恩文化至善至美的恒久魅力。退出方氏祠堂，走在古街上，我们仿佛还能闻到满街泼洒的酒香。

前头传来锣鼓声声，导游引领我们往街巷深处的霍童线狮馆观看线狮表演。线狮馆内灯火辉煌，人头攒动，鼓声激越，表演正在酣畅热烈进行。线狮表演也为“二月二”灯会的重头戏之一。当地有万全境的木偶线狮、忠义境的陈氏线狮和宏街境的黄氏线狮几家戏班。眼下观看的是陈氏线狮表演。

陈氏线狮为三狮灯。其灯始于明清，以竹片为骨架，褙上纸、布，着以色彩，系以细绳悬于大架之上。前台与后台联动进行，随着鼓声的节奏，后台一群人或缓或急，拉动绳子，狮子便随之腾挪闪跃、翻滚嬉戏。场上的三狮灯由一只母狮和两只小狮及三个乡球组成。母狮重70千克，有十根线，由六个人控制；小狮重30千克，有四根线，各由两个人控制；三球各一线，由一个控制；灯前一人专司喷火，乐队四人各司唢呐、锣、鼓。一架三狮灯共由16人协同演出。细观线狮，着实炫人耳目、撼人心魄，几乎将兽中之王的山野生态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地展现在观众眼前。其中又融入人性化的因素，似乎狮即人、人即狮，狮人共舞，其乐融融。霍童线狮号称“中华一绝”，被评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黄氏线狮班已接到邀请，不久将到联合国总部演出，向世界展示中华文化传统的别样精彩。

夕阳晚照里，我们来到霍童古镇邻近的华表村。两溪合流处有长长的沙滩、成片的樟树林，水面阔大，激流汹涌。趁着采风团文友们在沙滩树林边观景的间隙，我沿着卵石滩寻寻觅觅，功夫不负有心人，竟拣到一方黄底黑章纹理斑驳的奇石，画面中清晰见一老者在密林中奋力攀援，我欣喜有加，将奇石在手机微信圈中发出，随即有人为奇石题名《黄鞠赏菊》。我想，我要将这方奇石珍藏留置案头，在城市喧嚣的日子里，看上一眼行注目礼，心头就能漾起山长水阔的美丽霍童，就有涛声依旧。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