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09 23:21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陈慧瑛



宝福寺和道霈传奇

 

陈慧瑛

 


回首平生,数十年间,游屐所至,名山古刹、荒村野庙无数,其中,如雷贯耳者有之,默默无闻者更多,如宝福寺之另类和道霈师之神奇者,却委实屈指可数。

丁酉荷月中旬,抵政和,得悉距县城三十余里的铁山乡碧水丹山之中,有一座始建于唐贞观永隆年间,至今已历1300载的宝福寺,是县境内建寺最早、规模最大的一座尊荣古寺。据说古寺多奇闻,史上出神僧,于是梵心萌动,遂起拜谒之兴。

夏历八月初一清晨,与县民宗局干部许文尧、县佛教协会刘妙钱会长,一起入深山朝圣。出城登山,一路野草乱石,古径逶迤,满山香樟、雪松、水杉、白杨、绿竹侵云拂日一片苍翠,沿途含笑、金桂以及不知名的杂花五彩斑斓芬芳馥郁。有小小石拱桥,两旁云泉汩汩如歌如诉,在山边交汇成湖。刘会长说,当年本寺高僧用山间翠竹和清泉造纸,纸张雪白柔润如宣纸,寺庙以此刻版印经,传承到福州鼓山涌泉寺去,也算得是这山间韵事。一路数里崎岖不平汗流浃背,终于来到山上,山门年深日久古朴陈旧,隔半月潭一汪绿水,便见飞檐翘脊的宝福寺坐拥四围青山,犹如凤凰下翔蔚然眼前,有儒雅老僧圣开师住持长衫迎风飘然来迎。

圣开师说,此庙始建于唐,明朝时期数次重修,康熙辛亥年(1671年)秋天一场大火,寺院遭遇灭顶之灾,原来的繁华一夜间化为灰烬,三四辈老僧守着两三楹茅屋,香火黯然萧条不堪。十二年后,废墟中崛起了一座更加宏伟庄严的寺院,主持重建宝福寺的是一代高僧、鼓山涌泉寺主持道霈法师——1678年春暖花开时节,法师来到政和,仿照涌泉寺的风格开山琢石、大兴土木,历时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占地四千多平方米,有大小房间一百间、建筑规模宏大的宝福寺竣工落成,四方信众纷纷来朝,深山古寺再现辉煌。

传说当时道霈师向浦城县一祝姓家族提出,要一袈裟的山地木材作建寺之用,祝姓家族欣然同意。于是,道霈顺风将袈裟抛出,竟然覆盖了整座山场。祝姓人目睹奇迹十分震撼,便虔诚地捐出了山上的全部木材。由于浦城距宝福寺路途遥远,道霈便施玄术,将木材从山边的山塘沉入,使之从宝福寺的放生池水塘中源源不断地浮出,直到道霈大喝一声“停”,木材才停止浮现。至今,在宝福寺放生池中,还有一根木头柱立塘中,作为古迹奇观见证,供后人瞻仰。

宝福寺中设有戒堂、法堂,是浦城、建瓯、松溪、政和、周宁、寿宁及浙江庆元等七个县市受戒和处罚和尚所在,在闽北和浙南毗连地区颇具影响。

一路走来,寺庙主殿为悬山顶、抬梁穿斗混合式结构,高约八米,石质鼓镜式柱础,三宝、罗汉等佛像栩栩如生、宏伟壮丽。围绕主殿的是观音殿、地藏王殿、法坛、库司、香积、禅悦堂、法藏室、方丈室等多座建筑,布局弯弯曲曲、扑朔迷离,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圣开师引领我们来到供奉三世佛的大雄宝殿,但这里不按俗称,却别出心裁地另题匾为“调御殿”。殿中佛座上方,悬挂“人中师子”四字匾额。“人中师子”出自佛典《治禅经后序》:“天竺大乘沙门佛佗斯那天才特拔……世人咸言:‘人中师子。’”这里的“师”通“狮”,喻出类拔萃的人,如同狮子之为兽中之王,这是一句赞美高人尤其是佛教界人士的用语,又深涵儒学通理,堪称佳作。至于供奉弥勒佛的殿堂,也不按常规称“天王殿”而题作“慈氏殿”,殿里弥勒佛头顶上悬挂着一块写着“等个人”的三字牌匾。“等个人”也来自佛教典故:有一天,布袋和尚当街而立,有位过路和尚与他打招呼:“和尚在这里作什么?”布袋和尚回答:“等个人。”这则故事说的是布袋和尚站在凡世中,等个有缘人来作为引度对象。同时,也隐喻布袋和尚心怀慈悲,前来世上普度众生。寺中牌匾匾额的撰文与书写,皆拜道霈师所赐。宝福寺宗教文化的另辟蹊径独树一帜,由此可见一斑。

宝福寺为明朝建筑风格,古砖、古瓦,皆为实木大梁;大寮、玉冠堂、禅堂等,一色原木古色古香;方丈室依山而筑,仅丈室而已,本色木榻、木椅、木桌,古拙清简至极。法堂有凤冠石,是天然古物。厨房大水槽,也是明嘉靖年间石器。客堂古联:“云在青天水在瓶心为菩提身为镜。”古韵悠然。

“文革”期间,这座千年古刹同样历尽沧桑劫难。当时,宝福寺所在乡镇组织破“四旧”队伍,砸佛像,毁寺庙,驱赶僧侣,并扬言要拆除宝福寺。是时,“僧房破落,佛像露坐”,一片狼藉。当地百姓为保护千年古寺,巧借寺庙周边大片山林田地,将该寺改为林场。于是,有四十多户农户住进寺内,使千年古刹大半框架得以保存。“文革”后经十几年不断修复,香火才又重新兴旺起来。圣开师四年前来自黑龙江大庆,住持宝福寺后,按丛林旧制,修旧如旧,将全部殿堂修葺一新,古庙重辉,功不可没。但圣开师谈及个人甚少,弘扬最多的是道霈大师。

福建多山,钟灵毓秀,学佛出家着众,又勤于修持,因此高僧辈出,古往今来,如百丈怀海、黄檗希运、曹山本寂、雪峰义存及圆瑛、太虚、虚云、印光、弘一、广钦等不一而足,道霈也是其中之一。

道霈禅师,福建建瓯人,生于明朝万历二十五年(1615年)。传说他未出生时,便有僧过其门,谓其母:“汝所妊者佛子,非汝子也。”母欣然日:“若果生男,当令事佛。”后来果然灵儿出世,活泼泼的生性聪颖,事亲处事,读圣贤书,皆显异禀天赋。至14岁,突发一场重病,卧床不起,已然濒死。母日夜惶恐,祷告观世音菩萨:此本佛子,非吾子,病愈当令事佛。”果然病愈。母亲于是将道霈送往城东白云寺,在一唤作深公的老僧门下,落发出家。从此,道霈禅师至88岁圆寂,终其一生,潜心佛事。

道霈18岁时,闻谷老人授其念佛法门,并赐字“为霖”。后至鼓山,多年随侍元贤禅师,成为禅门曹洞宗第三十三世祖师,住持鼓山涌泉寺,大兴福建“鼓山禅”风,度人无数,并有著作等身,被称为“古佛再世”。

道霈法师研学经教,才华横溢,著作甚丰。他花费数年时间,在唐朝古佛学著作《华严疏钞》《华严经论》的基础上,于清康熙七年(1668年),重新删节订正,从而完成《大方广佛华严经疏论纂要》一书,堪称翘楚之作。

康熙十年(1671年),道霈57岁时,辞去鼓山涌泉寺住持,开始了他云水行脚僧的旅泊生涯。道霈禅师作偈云:

本是无家客,随缘住此山。

俄经十四载,乘兴出松关。

道霈禅师离开鼓山,云游14年,现在的政和宝福寺,是道霈禅师此次云游的终点。

宝福寺的道风清肃严整,道霈禅师对宝福寺情有独钟,有意与追随的众弟子在此地归隐终老,精进修学,以期于此证悟圆满。然毕竟身处深山,这里的生活可谓清苦至极,但环境的艰苦,不仅不能影响道霈的坚固道心,反而成为禅师之欣乐道场,就是在宝福寺期间,道霈禅师写下了《华严经疏论纂要》120卷。

1680年冬,鼓山僧人纯一、一脉二位师父,至宝福寺恭请道霈禅师还鼓山,遭婉拒。

过两年,纯一又与一脉二师手持众护法居士书信,再到宝福寺苦请道霈禅师回鼓山。然而,他终老宝福寺之志已决,再次回绝。

然而,众护法居士依旧不依不饶地前来迎请。时人记载:“殷勤敦请动辄数十次,至有长跪痛哭愿毕命以劝驾者。”无奈之下,道霈禅师答应众人曰:候七旬不掩息,当归耳”——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如果仍然健在,就跟你们回鼓山吧。

道霈转眼七旬,弟子们如期而至。道霈禅师健在,只能履约。但是心中实在不舍宝福寺的隐居生活,不禁作诗《鼓山大众逼请还山有感》:

一苇翩翩溯上游,为寻老衲到荒丘。

依依相见无他语,只劝还山泪迸流。

没用头陀老且病,家山咫尺若登天。

虽然有约重归去,犹自逡巡步莫前。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冬,道霈禅师无奈地离开了隐居修道五年的宝福寺。在迎请的队伍中,鼓山弟子寒辉也在,宝福寺僧众遂请求道霈禅师将宝福寺交予寒辉主持,以继宝福宗风。

道霈禅师返鼓山后,重新秉拂说法,广演圣教。复历十八载,于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九月初七日,证入涅槃。

关于道霈师的传说甚多。

据说当年铁山村有个面馆,道霈常去那儿吃面。有一天,面馆老板问道霈:“师父一共吃了我多少碗面?”道霈回答:“你还欠我三碗面。”老板很生气:“你白吃还讹我!”道霈说:“那是你前世欠我的。明天你到大路口,有100银圆还你!”次日,老板果然在路口捡到100银圆。于是,老板拿100银圆在廊桥上修建了一座观音亭。

有一回,村里有人娶亲,道霈见了敲锣打鼓的热闹场面,叹了一口气说:“苦真苦,儿孙娶祖母,冤家高堂坐,六亲锅里煮。”他的慧眼,洞悉天机,看透六世轮回。

有如闲云野鹤,道霈师飘然来去,人家问他身在何方?他说:“日在半天,夜在白云。中午休息在水南,萝卜岭里是我家。”半天堂、白云庵、水南城隍庙、萝卜岭报恩寺,都是政和的寺庙,道霈“常披破衲傲群山,笑看云舒云卷;只念数珠消日月,哪知花落花开”,一生芒履布衲,行踪无定,料事如神,神奇神秘,有如神仙,难怪传说传奇,传遍民间。

《鼓山志》评道霈:“禅教兼行,净律并开。福缘广大,撰述甚富,人称古佛。”道霈曾作《自赞》六首,其一是:

毗卢愿力周法界,老汉卑心亦复然。

一雨普滋三草润,一春回处百花繁。

所谓“一雨普滋三草润,一春回处百花繁”,正是道霈名字(为霖、道霈)的最佳诠释,道霈法雨普滋,赢得大地回春、百花开放,弟子遍天下,诗文流行海内外。

他的另一首小诗前四句:“偶来松树下,散步一披襟。俯仰乾坤里,若个是知音?”禅心孤独,是禅师静悟天心人意的本色,道霈的情怀,在于空蒙的大千世界,那一份清寂怀抱,并不是所有世人都能理解的。斯人已逝,遗香犹在,毋庸讳言,百代千秋的四众弟子,都是他源源不绝的知音。

道霈法师是宝福寺天长地久的骄傲,是政和人代代相传的福祉。当我头顶如笠夕阳,脚踩被岁月磨砺得铮光闪亮的石头山径,离开宝福寺,缓步下山,耳边风声竹语、鸟啼蝉吟,声声皆是禅音。我一回头再回头,眺望风雨千秋的古刹,见山门外,圣开师仍在频频挥手,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弘一法师的《送别》诗:“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依稀看见道霈师从云端走下,徐徐降落在宝福寺前,有一缕工夫红茶清香,伴着古寺芸香,氤氲不断而来!

本文原载于《走进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