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码古镇的百年骑楼

陈毅达

常言道：“时势造就英雄。”其实，我觉得，更多的时候，是历史，首先更会选择地方。

石码镇，这个镇名，一看上去，我就感觉它肯定是与水相连，与海有关，应该是个有幸被历史选择的地方。

果然，经过了解，石码镇确实是个有来历、有底蕴的古镇。

龙海石马老街

据《石码镇志》记载，石码，秦时属闽中郡。唐代以前，这里只是福建省漳州市九龙江入海口内海海滨的一片滩涂地带。直到明初，此地才设有了正式建制。公元 1488年，即明弘治元年，此地因江海交汇，水面宽阔，波纹如锦，集市贸易开始繁荣，并迅速初具规模。明代朝廷由此设立了锦江埠，给予了它一个好听的地名。

说到石码镇的兴起，完全是因为古时锦江埠曾是闽南水路运输的枢纽。后因“都人因当地海潮上下湍激，屡有崩溃，乃沿江垒石筑十二坝以障之”，锦江埠于明嘉靖年间，即公元1522年至1566年，正式改名石码镇。

让我们先行穿越来到明代中后期的漳州市。

公元1450年至公，1457年，即明景泰年间，现漳州市龙海区海澄镇，因其也是九龙江的另一入海处，其从海澄镇的月溪至海门岛的港道，“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一个叫月港的港口应运而生。此时的月港，史书有记，“海舶鳞集，商贾咸聚”“农贾杂半，走洋如适市，朝夕皆海供，酬酢皆夷产”。月港，由此成为明代历史上的“四大商港”之一。1567 年，即明隆庆元年，当时的朝廷正式批准了漳州月港为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

其实，在此之前，月港早就有了造船通番的种种过往。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就写道：“闽人通番，皆自漳州月港出洋。”据此推断，漳州月港在更早之时，就悄然成为中国古代民间对外贸易的先行之港，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打开的海洋经济窗口之一。历史事实也是如此，正是漳州月港开创了对外经贸往来

的兴盛和“下南洋”劳动力的出口，受其带动和辐射的影响，当时龙海的许多沿海之处，都呈现出对外通商的盛景。这时期的石码古镇，应势而起，趁时而为，大胆地走向了辽阔的蔚蓝海洋。

从其设立建制开始，到后来由锦江埠正式改名石码镇，整个时空的轨迹，正好与月港的逐渐兴盛高度吻合。这便证实，是漳州月港的崛起，拉动了石码镇古代历史上的繁荣。明代中期之后，中国东南沿海海洋经济的历史性开端，让石码古镇因海而兴。

现在回看，我们许多古老的兴旺之地，大多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让历史在前进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它，作为一处必经的驻足驿站，且很有意思地成全了它。也有当地的文史专家认为，石码港，是漳州明代月港的停泊点之一，应该也属当年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之地的范围。

每个曾经有着深厚底蕴的地方，都会顽强地留下属于它自己的乡土印记。

回到当下。我走进石码古镇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街边的骑楼。

石码的骑楼，无疑就是石码古镇现存的最重要的人文印记。

石码古镇的骑楼，过去一度达到什么规模，只能从相关地方史料记载中去探寻了。但是，如今，它却是被公认为闽南地区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骑楼建筑群之一。

骑楼，在福建的东南沿海，还是比较常见的。如今厦门市的中山路、泉州市的老城区等，仍旧集中留存着许多骑楼。骑楼以其独特的建筑风姿，凝聚了中国近代以来走向海洋的沧桑和风雨，成为东南沿海近代以来独具标志性的南洋文化特色遗产。相较于泉州老城区骑楼的体量之大、厦门中山路骑楼的规整显赫，石码古镇的骑楼显得比较内敛低调、静默深藏，只能靠探访寻迹的有心之人，自己去作跌宕起伏的细思回想了。

见到石码骑楼，是在雨夜之后的一个上午。由于没有多少高楼大厦的遮挡，走在这个历史文化街区之中，只需抬眼四望就会发现，东南西北四条干道交会于石码的古城中心，形成了老城相互垂直的轴线，构建起了一个井字形的“两横两纵”街区格局。石码骑楼的结构是很统一的，虽然建筑的体量大小不一，装饰繁简奢朴有别，但是，高度多为二至三层。每座房屋的底层一致，全是店面或商铺，上层则是储货或人居。底层临街之地，都向内缩进二至三米，由柱子撑起出挑二层。由此在石码古镇老城的街道边上，骑楼的建筑群之内，又形成了一条可以遮阳避雨、贯通穿行的人行走廊，当地称为“五脚砌”。

每幢骑楼的风格也较为相近，多是红砖砌就，许多墙上至今还留存着色彩纷呈的几何图案；都是琉璃瓦屋顶，屋檐之下饰有蝙蝠、葫芦等各种浮雕；二楼或三楼开有三连花窗，窗框顶部和周边饰有各式彩绘和花鸟、鱼虫、瓜果、人物等木雕。在贴着一楼匾额的位置，二楼上面开有矩形的大窗户，让人可以自由地探

身而出，随时将街道情况尽收眼底。如此布局，据当地人说，因为一层原先多为店面，二楼储货，大开窗是为了方便从窗口上下运货。从中，仍然可以寻见和感受，古镇曾经一度深掩在历史时光之中的熙攘与繁华。

西式廊坊设计与闽南传统元素的融合，西洋风味与中国古代建筑审美志趣的兼容并蓄，让石码骑楼成为当年东南沿海百姓“下南洋”寻海探路的见证，也体现了中国近代一度对出海求生、开拓海洋的追索与认同。

石码随月港兴起，也随月港衰落。明末清初之后，受清王朝“海禁”政策的影响，石码古镇弄潮蹈海的活力被禁锢了，变成了仅是行水走河的河运码头。清乾隆八年，即 1743 年，清朝政府设石码厅，管理龙溪、海澄、南靖、长泰四地江海防务。同治四年，即 1865 年，朝廷在石码古镇开设了海关。古镇虽然仍是漳州要港，但是已不再搏击海洋，曾经越海的风帆，偃旗息鼓。

石码古镇的旧码头，现已改建为防洪护堤。我穿过旧街的骑楼走向九龙江边。站在护堤之上，望着眼前的一片江水，很难想象，这里曾是舟船群集、扬帆启海的旧时码头。只有徐徐的江风吹来，挟裹着昨晚大雨的湿润，带着今天天转晴蓝的舒适，仿佛在轻语细说，尽力地抚慰着我的心灵。

我重新转回石码古镇，顺着街道原路返回。我再次看到了街两边的骑楼。现在的骑楼，一层的店铺大多挂着各式现代的店匾，充满了暖人的烟火味。我想，回味过去的时光，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珍惜当下。石码古镇这些依然留存着的百年以上的骑楼，或许也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再次面向大海，启程远航。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