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28 09:11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林懋义

薪尽火传


本文作者林懋义(右)和张英(左)在张英人物画展


 张英字千子,1920年生于福建仙游西乡坑卜村。父渔翁先生,曾师事李耕先生,也擅画与雕塑。张英幼从父学,13岁便随父亲在仙游一带为寺院庙宇作壁画。16岁起直接师从李耕先生。1945年始鬻画谋生,南下泉州、厦门等地举办画展,广交艺友。1947年闯入上海举办个人画展,为中国画会会长孙雪泥先生所赏识,亲自介绍他加入中国画会。载誉返闽后便长寓福州,从事绘事。解放后,曾应黄震教授邀请在省博物馆工作,从事科普插图,后在福州脱胎漆器厂工作。1953年,他和沈忠英合作的脱胎全荷叶在福建省工艺美术展览会上获特等奖; 《洛神》、《十八罗汉》等脱胎彩塑远销海外,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鼓山寺前一丈六尺高的四大金刚之一,也是他的作品。1957年他以国画《大熟》参加全国美展。之后,他受聘兼职福州工艺美术学校,讲授人物、山水技法。1958年他被罗入“右”网,受到冤抑,接着又是荒诞的十年“文革”,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拨乱反正后才得以平反。

张英大我12岁,都属猴子。彼此称名,加上“阿”字。那时他常跟李耕先生到城里,驻足陈福清先生家里(陈擅长木雕),先生在楼上作画,张英在铺柜前练习人物的各种眼睛,各种不同动态的手和足。我便趴在柜边看,时光荏苒,不觉过去多年。

布袋僧


1977年夏末,张英突然光临鼓浪屿寒舍,当时情景恰是“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唐·李益)。他是来厦门写生的。从此我们书来信往,相接无间,也开始“合作”。1978年秋,我们合写了《怀念画家李耕先生》(刊于1979年《榕树文学丛刊》创刊号),1979年2月香港《书谱》刊发拙作略论宋四大书家之一的蔡襄,原约张英画《蔡襄书金笺帖》,赶不上插入。1919年5月我写《李白诗〈王右军〉》,他作《右军笼鹅图》(同刊《书谱》1979年第5期),1980年我以《张英人物画》为题作长文祝他六秩寿,连载于《南洋商报》1980年5月4日、9日、11日三天,周颖南先生为此文加了按语,并将《蔡襄书金笺帖》一图插入。1980年9月,我写《唐代诗人、书法家贺知章》,他为“少小离家老大回”插图(刊于《书谱》1980年第六期)。1982年3月,张英应邀来鼓浪屿陆军疗养院疗养,和厦门书画界名流欢聚一堂,挥毫书画。当时情景,我写了《临池挥翰出新意》,他插《和靖种梅》(刊于《福建日报》1982年4月18日),此外我作文他插画还刊于《科学与文化》、《福州晚报》等,1982年10月我应福建省文化局邀请专程赴榕为张英赴港作品预展作文字预备工作。其间半个月,白天一起研究稿子,夜晚抵足而眠,情同手足。1983年1月8日,张英画展在香港开幕,当天香港《文汇报》刊登我的《风云挥彩笔一一写在中国人物画画家张英先生画展前》,1月21日《星洲日报》也刊登此文。我在港的亲友和学生也前往参观,并献花篮祝贺,其中就有我的学生黄爱玲和她的夫君、香港知名作家李远荣先生。他俩还拍了一本相集送我,留下当年的部分图片。当年赴港举办画展的画家很少。张英破门而出,画展获得很大的成功。后来他将这次画展的收入献给少年儿童基金会。

老子倒骑驴


作家肖英把张英喻为“陨落的流星”(刊于《中国》1985年第六期),那么,香港画展可以说是这颗流星划空而过的最灿烂的一瞬。这次展出的作品,是张英半个世纪艺术实践的综合,它概括反映了张英人物画的取材、技法、风格的特点。

在港展览作品百幅中,张英塑造了300位上下历史人物和道释人物。如《十八学士登瀛州》描绘了初唐文苑盛事,人物就有23人之多,有抚琴的、对弈的、吟咏的、挥翰的、饮酒的、品茗的、垂钓的、骑马的、坐车的、抬酒坛、携书籍的等等,都散布在山水、楼台、亭榭、曲桥、树木、花卉之间,概括反映画家人物、山水、花卉的造诣。作品中就妇女形象而言,有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有慧眼识人的张红拂,有巧施连环计的貂蝉,有越溪浣纱的西施,有琴上传情的卓文君,有女扮男妆的花木兰,有击鼓助阵的梁红玉,有饭食韩信的漂母,有贤惠勤劳的孟光,有教子精忠的岳母,有掷砚骂曹的徐母,有三迁教子的孟母,有对苏轼参禅的琴操等等,还有神仙式的人物如庄严妙相的观音,济世渡人的何仙姑,擅长烹饪的麻姑,给人间光明的嫦娥等等。性格各具,形象逼真。画幅上往往配有动物,如狮、龙、虎、象、牛、马、驴、羊、兔、鹿、鹤、鹅等,植物如松、竹、梅、菊、兰、芝、榕、榆、柞、椿、荷、蕉等等,广阔的题材、丰富的内容,显示出画家恢宏的表现力和精湛的技艺。从题材与技法看,基本上还是传统的,但也有所创新,如《望月》、《蔡襄书金笺帖》、《孙思邈能医虎口龙鳞》等,我还记得“孙思邈”,六尺宣横幅,孙思邈正拔开虎口为虎治牙病,一旁是一条龙仰首求医,画得极为生动有趣。以上这些,因当年传媒技术条件限制,都没能留下资料,而作品又都流散于海外,至为可惜!

张旭落帽王公前


仙游画家有壁画传统,裱纸于壁,悬腕作画。这种功力,可使中锋落墨,笔笔不苟。张英的工笔线描极其细腻而富弹性,如白描《十八罗汉》、重彩《十八学士》等,其线描勾勒,有时细若游丝而纤毫毕现,充分体现他“骨法用笔”的扎实功底。意笔用墨上,他发扬李耕先生恣肆、泼辣的作风,水分掌握得恰到好处,一笔着纸,墨致韵味粲然,概括而简约,如张旭、济公、达摩等豪放不羁的诙谐人物,使用大写意,更能传神。从具体人物性格出发处理笔墨,体现了“随类赋形”的美学理念。

赴港展览前夕曾在于山画院预展完,大家暂松一口气。晚饭罢,我请他利用剩墨为我画二幅写意,连题款也相应作奔放处理。这幅《达摩》随心信笔,恣肆挥洒,无意中表现出他扎实功底和才气。上海朵云轩黄昌中先生后来对我说,这幅画是张英最精彩的笔墨,而惯于工笔为主写意为辅的张英却不以为然,是我顺手拿印盖上。押角的“风雨十年人”是张英刻的,“张英”、“千子”二印是莆田晚清翰林张琴所刻。

兼工带写是他的特长。如《观音》,他以游丝线描刻画人物雅娴端庄的妙相,从衣领起准确而简练地一笔带下直至下摆,突作写意,生动的墨韵使衣纹与飘带如临风粼粼的波浪,气韵标举,似乎观音正在缥缈的太空中遨游,给人以动态的质感。

道释画题是中国画的传统。张英喜欢画弥勒佛。我曾建议他画弥勒百态,可以赋人格予神佛,以百态人情丰富神佛的内涵。天不假寿,终于没能如愿。

张英在作画      林梦醒 摄


张英的人物画在构图与安排上惨淡经营,匠心独运。他的人物主体突出,辅设环境做到主次分明,虚实呼应,烘云托月,相辅相成。如《望月》,他创作画中人物侧面举头望月,用“行云流水”写大海波涛,淡墨线描刻画人物形态,整幅画设色淡雅,创造出月色弥漫和大海苍茫浑然一体的气氛,赋神制形,静中寓动,是他颇具代表的作品之一。这幅画创作于鼓浪屿海边。我即兴为这幅画题诗:

碧海苍天一色新,世间几度得清明。

月圆怎似人圆好,万里河山万里情。

颇能道出当时我们于海峡两岸亲情的心境。

《红尘三侠》截取三侠在坝桥送别的片断。雄姿英发的李靖着淡青服,双手举觞劝饮,他身后是红拂,姿容美丽,披红色斗篷;手捧酒壶,似刚斟完酒。这对青年伴侣刻画得风流倜傥,眼睛点画得很是传神。左侧为虬髯客,浓眉大眼,拱手似正待接觞,又似刚饮过送别酒正拱手道别,身材高大,有耿直的侠客风。三侠眉目传情,情感交流。远处枯柳枝头,更远处风雪弥漫,设景层次分明,人物景象浑然一体。从人物表情动作的处理,环境的布设,道具的放置,无一多余,无一不为主题服务。是很抒情的一幅传奇人物画。

如果说仙游画家中,李霞豪迈雄健,李耕奔放恣肆,黄羲秀逸可风,他们画风都很厚重,那么张英的风格或可以说是清新严谨。

画家长寿,我总觉得张英先生不该这么早逝的!然而,1984年9月10日,他竟然就这样病逝福州,年仅64岁。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孟浩然句),先师俞元桂教授《悼念张英》一文说他“薪尽火传,艺术的光辉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