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9 22:30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 颐


·“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苏轼的东京梦华录

 


开封,即北宋的汴京,素有“八朝古都”之称。其实,开封之名始于汉朝,早于汴京。北宋在此定都,故又称“东京”“汴京”,也保留“开封府”之称。元朝定名“汴京”,直到民国期间才改名或恢复叫“开封”。

开封是苏轼声名鹊起、放飞梦想之地,也是他文采风流、精忠报国之地,还是他困守围城、难以突围之地,更是他囚禁百余日、备受屈辱之地。

 

一

 

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八月秋闱,21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首战告捷,双双获选。按照宋朝规定,府试以后还要经过中央礼部的考试和皇帝的殿试。所以,府试只是苏轼初试锋芒的热身赛,接后的两场考试和后来的一场制科考试,才是这位才子应试才华一而再、再而三的完美展露,有如他在京城连放3颗卫星,让世人仰望惊叹其璀璨光芒。

嘉祐二年(1057)春闱大比,苏轼以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交卷。梅尧臣是本场考试的详定官,最先读到,大为激赏,立即呈荐给主考官欧阳修阅示。欧阳修一气读完,拍案叫好,他老人家提笔欲将之名列榜首,忽然转念一想,这样出色的文章,必是自己学生曾巩所作,如果把曾巩取为第一,岂不有私情之嫌吗?于是“忍痛割爱”,让该文屈居第二。尽管这样的阴差阳错,苏轼没能成为状元,但过后欧阳修对苏轼的评价比状元之名更甚: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也。

可喜!可喜!”

第二颗卫星放在同年三月,仁宗皇帝亲临集英殿,主持策问。这一年的殿试被后世称誉为“千古第一龙虎榜”,同科进士有三人日后名列“唐宋八大家”:苏轼、苏辙、曾巩。还有张载,世称“横渠先生”,理学创始人之一,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名言,历代传颂不衰;程颢,成为宋代心学、理学的奠基者。他们个个意气风发,开启嘉祐二年(1057)传奇。

第三颗卫星最为耀眼。嘉祐六年(1061),朝廷举行制科考试。制科是由皇帝特别下诏并亲自主持、为选拔非常人才而设立的一种考试。终两宋 300 多年,开制科 22 次,入等者才 41 人。因此,制科出身,自然大大荣耀于进士及第。据说,当时不少学子文士跃跃欲试,相国韩琦笑道:“二苏在此,而诸人亦敢与之较试,何也?”言下之意,你们的才华怎么可能比得上苏轼兄弟。韩琦话传出后,弃考者十之八九。苏轼果然不负众望,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入三等,苏辙考入四等。其实,苏轼的三等就是名列榜首,因为自北宋开制科以来,一二等皆虚设,从未有人摘取。

仁宗皇帝亲自主持制科考试。气宇轩昂、才华出众的苏轼兄弟,给仁宗留下深刻印象。殿试结束,仁宗兴冲冲地回到后宫,边更衣边对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选拔了两个宰相之才。”皇帝的慧眼与金口玉言为苏氏兄弟后来的仕途埋下伏笔。

之后,苏轼被授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签判(正八品)官职。从此,他怀着致君尧舜的理想,步入仕途。

汴京于年轻的苏轼,是一个多么华美的都城。

 

二

 

宋神宗临朝后,面临积贫积弱的国情,深感屈辱,决心富国强兵,起用了锐意变法、雷厉风行的王安石。苏轼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反对变法的一边。在王安石眼中,学霸出身的苏轼不过是一介书生,虽然才华横溢,到底缺乏从政经验,然而书生空论,有时也会产生不小的影响,所以他一再阻止神宗重用或亲近苏轼(神宗曾两次想让苏轼到身边工作,都被王安石劝阻)。而王安石麾下群小,开始攻讦诬陷苏轼。苏轼只好自请外放,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苏轼的外放仕途,从杭州通判,到密州太守,又徐州太守,履职三地,皆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绩斐然,深受当地百姓爱戴。而后调任湖州,苏轼按惯例写了一份谢恩奏章。就是这份奏章,给他惹下弥天大祸。今天阅读这篇奏章,确实挺刺眼,且摘录两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新进”一词从神宗一心变法以来已成为突然升迁的无能之辈代名词,李定、李宜之等自居坚定的变法派勃然大怒,认定苏轼公然以污辱性的词语指称朝廷官员,还自诩“老不生事”,对朝廷含沙射影,居心叵测。他们处心积虑,又从苏轼的四卷本诗集中搜索出一系列“罪证”,不断上奏,弹劾苏轼,致使神宗下旨:“将苏轼谤讪朝政一案送交御史台根勘闻奏。”神宗元丰二年(1079)七月二十八日,到任湖州才三个月的苏轼被捕。

御史台是北宋最高监察机构,因衙署内遍植柏树,树上常有乌鸦栖巢,阴森恐怖,被称之“乌台”“柏台”,苏轼一案又称“乌台诗案”。在近两个月的审讯中,苏轼在精神与肉体上都经受了难以言喻的凌辱和折磨,被迫写下两万多字的供状。御史台认定苏轼攻击新法、谤讪朝政罪名成立,只等神宗御笔一挥,便可结案。此后苏轼在囚笼里等待最后判决。儿子苏迈每天给父亲送饭,父子约定,每日只送肉与青菜,若有凶讯,则改送鱼。一日,苏迈遇急事,托朋友代为送饭,朋友不知父子间约定,无意中送去一条鱼。苏轼见鱼,大惊失色,悲从中来,用颤抖的手给苏辙写下两首绝命诗,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世未了因。

 

相传这两首诗传到神宗手中,神宗也为之感伤,加上曹太后与朝中不少士大夫为苏轼说情,皇帝最后决定对苏轼从轻发落,贬官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

在“柏台霜气夜凄凄”的130天之后,苏轼终于出狱。正月初一那天,苏轼在御史台差役押送下,迎着节日热闹的爆竹声,冷冷清清地前往黄州贬所。此刻不知是否对王安石的《元日》一诗触景生情: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但他频频回首繁华汴京城,一定百感交集。东京梦华,曾是他的无限向往之地,却成了他的伤心欲绝之地。

 

三

 

苏轼贬居黄州,自诩“东坡居士”,无心于政坛得失,却筑就了诗文高地,成为名副其实的文坛领袖。但世事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五年之后,皇太后当家,变法派失去权势,朝廷重新启用反对变法的主角司马光主政。据说太后担心司马老夫子推辞,就派人去宣读任命后直接把老夫子押送到他的办公室。太后自然想起了苏轼,于是那七八年间,苏轼的官职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变换:五月任命登州太守,到官五日,以礼部郎中诏还;在朝半月,升为中居舍人;次年三月,升为中书舍人;九月,升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之后,又外放又返京,又兼皇帝侍读,迁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等职。总之,汴京城又成了苏轼的荣耀之地。

政坛就是这么奇怪,当你日思夜想谋个官位时,那个官位往往不需要你;当你根本不想官位时,组织才找你去担任。

苏轼的官职不断变换升迁之时,苏辙也接连升官。弟弟的性格比哥哥温和低调,对立面少,官位比哥哥更高,最高时任门下侍郎、尚书右丞,位列执政,即是仁宗皇帝预言的宰相。兄弟俩对大宋朝廷可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举个有趣的例子,苏轼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一职,是为皇帝起草诏令的大秘书。他的名气似乎比职位还大,那几年间大约起草颁发了 800 道圣旨,现在都收在苏轼文集中,篇篇皆铿锵有声、缜密妥帖、简练明确。尽管是公文写作,也尽显文采风流。圣旨文字往往引经据典,他更是随手拈来。后来,有个姓洪的接任这个职位,对自己文才颇自负,他问当年跟随苏轼的老秘书,他比苏轼如何?老秘书答:“苏轼写得并不见得比大人美,不过他永远不用查书。”

瞧瞧,这就是学霸的功底。

重返汴京的那些年,苏轼尽管忙得焦头烂额,但也享受了天伦之乐,特别是能与弟弟相聚厮守,似乎努力实现“风雨对床”的约定。文人秉性难改,他还经常与“苏门六学士”谈诗论文,搞搞笔会。

但此时受宠有加、大权在握的苏轼,头脑十分清楚,已经感觉到政坛暗流汹涌,时局难以把握,他想逃离官场,但根本不可能。看来古今政坛这一点相似,一个人当了官,就如骑在虎背上,只能任其奔驰。苏轼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要求外放,争取当个封疆大员,躲避朝廷的矛盾焦点。

已然见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又深刻经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境地的苏轼,汴京于他只剩下围城的感觉了——难以攻入又难以突围。

 

四

 

笔者 21 世纪初第一次造访开封,当地朋友领我参观的第一站是“天下第一塔”——开封铁塔,说它是开封的地标,是八朝古都唯一留下的历史古迹——不看铁塔,等于没来开封。

其实铁塔并不是铁打铁铸,乃是铁色琉璃砖所建,只是颜色如铁而得名。它始建于北宋皇祐元年(1049),是1961年国家首批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导游介绍,自有铁塔以来,开封城经历了 37次地震、15次洪水、18次飓风、9次雨患,地面建筑损毁无数,铁塔却安然无恙。开封段的黄河是中国最高的悬河,高出地面10米,相当于铁塔的第4层。

2022 年寒露季节,我与妻自驾至开封。导游说,不到清明上河园,等于没有来开封。如有时间,还可以走走开封府、包公祠,至于铁塔,现在旅行者很少光顾了。

张择端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死后1000年,竟然有人把他尊崇为伟大的城市建筑设计师,铸造成铜像,矗立在清明上河园的醒目位置。

当年大宋东京的繁华成就了《清明上河图》,今人竟从中发现,这卷长图简直蕴藏着北宋京都的生活全貌,如按原物1∶1的比例复原,就可以把汴京城的真实生活一一展现出来,于是21世纪初诞生了一个人造景区清明上河园。景区居然一炮打响,2010年荣膺5A级旅游景区,同时获得“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与“开封市纳税百强企业”等荣华录誉称号。是哪一位高人活生生让“名画”蝶变为“名园”?

游人可以到园区穿越一天宋朝生活,走过彩虹般的拱桥,走过巍峨的城门,走进热闹的勾栏瓦肆,听到的、看到的甚至触摸到的都是宋朝气息。如果走累了,可以乘一叶扁舟,飘荡汴河,欣赏两岸风光。  

清明上河园的重头戏是夜晚的水上实景演出《大宋·东京梦华》(70分钟,A座票298元)。这是将8首经典宋词和那卷经典古画串联起来,700 名演员参与演绎的北宋印象与东京繁华。那晚,我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苏轼。8首宋词8场实景,苏轼独占其二其他 6首是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辛弃疾《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与《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周邦彦《少年游·井刀如水》,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

演出的第三场是苏轼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内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擅长豪放,亦不失婉约。这首《蝶恋花》婉约得意境朦胧,却清新秀丽,撩拨青春美好,又让人惘然若失。年轻演员们的舞姿、歌声与笑声,在画面感极强的场景中表露无遗,让人感觉1000年前的青春与情感,与今天息息相通。

演出的终场曲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同样缠绵悱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离合悲欢,此事古难全”,一咏三叹,余音袅袅,萦绕水面,久久不散。那一刻,令人似乎眼睁睁地看着东京繁华烟消云散,一股失落与凉意从后脊背冒出。

这就是文学艺术的力量,更是苏轼的力度。

次日,我们又去了包公祠与开封府。前者重建于1984年,后者重建于2001年,皆堂皇厚重,却也是仿古建筑。但难得的是园内展示了不少文物,如包公祠里包公石刻像的拓片、包公留下的家训等,特别是一座《开封府题名记》石碑,为北宋遗物,上面刻有北宋 183位开封府尹的姓名与上任年月,唯有包公名下出现了一条深深的指痕。这是后人观赏时指指点点,天长日久磨出的痕迹。元代诗人王恽为此题诗“拂拭残碑览德辉,千年包范见留题”。在开封府,见识了北宋留下的汴京城地图,细细观看,当年关押苏轼的御史台紧挨着开封府。

吾辈登高俯瞰,已经寻觅不到昔日森严的乌台,应是变成寻常百姓家了。遗憾的是,府园内外虽然大树参天,却寻觅不到一株古柏,更莫谈何见乌鸦。

颇有意思的是,今天作为优秀旅游城市的开封,让游客慕名前往并流连忘返的皆是仿古建筑景区。它给了我一个启示,建筑可以因为地震、洪水、战火等天灾人祸而湮灭,但文化是不朽的,只要真正用心传承民族文化,仿古建筑并不是没有生命力。

此行,我们又去看了开封铁塔——它可能是唯一见过苏轼的著名建筑。铁塔开建后的第七年(北宋嘉祐元年,即 1056 年),苏轼第一次来到汴京。从此,年轻的开封铁塔就开始陪伴与注目着本朝的这颗文曲星,从冉冉升起到瞬时陨落;但天上的那颗文曲星,永远属于闪烁着的苏轼光芒,耀眼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