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初仕凤翔经锻打
一
宋嘉祐六年(1061),26 岁的苏轼被朝廷授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一职。苏轼于当年农历十二月赴任凤翔,开启了他官场生涯的初仕期。凤翔府签书判官职务,从八品,相当于地方行政机构的秘书长,主要职责掌管五曹(兵、吏、刑、水、工)文书,有签署公文和断案权力。
苏轼的任职让我领略到北宋吏治培养年轻干部的用心良苦。苏轼和弟弟苏辙在宋仁宗皇帝亲自主持的制科考试中相当于荣获一、二名,可谓名扬天下。考试一结束,宋仁宗忍不住兴奋,马上向曹皇后报喜:“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仁宗皇帝是把苏轼两兄弟列入宰相后备人选,这样的政治眼光,真是站得高,看得远。但即使高度认可苏轼兄弟文才和潜在素质,也只给个从八品的官衔,而且必须下基层历练。按刘小川的《苏轼 叙述一种》,说,时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的王安石,不喜欢苏轼带有策士气息的文风,公开对人说:“如果我是考官,我就不取他。”我想,刘小川先生的叙述一定有据可依,这反对声音也很符合王安石性格。
宋仁宗主政的北宋是一个政治风气开明的时代。
苏轼在凤翔任职三年有余,于英宗治平二年(1065)回京师任职。
英宗未继位时就喜欢苏轼文章,继位后想任命苏轼入翰林、知制诰(起草诏令)一职,放在自己身边使用。但宰相韩琦再次反对,认为苏轼太年轻,历练不够,拔之过高,难以服众。英宗初登皇位,只能尊重老宰相意见。人是有命运的,老宰相举手一挡,这个职位 22 年后才落在了苏轼肩上,而那时期,苏辙官居宰相,兄弟俩“内翰外相”,显赫一时,也呼应了仁宗老皇帝对苏轼兄弟的期望。但此时,苏轼还需经过考试,“得直史馆”,七品官而已,但他得到英宗召见。这个职位的好处是,有机会接触皇帝珍藏的珍本和名画。
二
凤翔,作为一个县域名称,三千年未改其名,现为宝鸡市所辖区。但在古时,凤翔可是个显赫之地,又叫雍城,史称“周秦发祥之地,嬴秦创霸之区”,唐宋时期是个“府”,管辖周边 9 个县,宝鸡自然是它的属下。这前后反差,河东河西的,即使三百年才交替,史册上也只几行字。
那年冬,苏轼带着夫人王弗和不满 3 岁的儿子苏迈,由河南京城开封西行入陕。在经过渑池时,迎来一场大雪,夫妻俩踏雪嬉戏,十分开心,苏轼触景生情,写下著名诗句:
人生何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
这可能是苏轼年轻时写得最好的一首诗。2023 年,央视播放纪录苏轼一生的 5 集电视片《定风波》,有一组镜头:身着红披风的王弗挽着身着黑披风苏轼的手臂,两人踩着白茫茫的雪野前行,身后留下长长的脚印,诗意般的画面。
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又有青春知己王佛为伴,正当意气焕发,长风万里之时,却用轻松心情写下这般苍凉的警句。“雪泥鸿爪”,就如上天安排一个谶语,苏轼不仅鬼使神差地为自己写下一生缩影,也给万千读者一种心灵共鸣。
王弗是个美女加才女,更是夫君工作与生活中的主心骨,特别是苏轼初仕凤翔三年,她为他辨别官场上的好人与坏人,无不精准。可惜,她27岁就走了,不知她生了什么病。据武智的《苏轼在凤翔》描述,王弗在凤翔已染疾,自知来日无多,特请堂妹王闰之前来侍候,目的是为夫君续弦。王弗跟随苏轼回京师不久便病逝,她陪伴夫君仅十年,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又过十年,任密州太守的苏轼,写下《江城子》,一曲“十年生死两茫茫”,梦醒泣血而作,厚积十年而发。这首词应该属于人类永恒绝望之绝唱。
据传,19 世纪中期,一位英国军官的太太为泰姬陵的绝美而感叹:如果能安息在这样的陵园,我愿意明天就离世 ! 我想,如果王弗九泉之下有知,会说:夫君能为我写下这首《江城子》,我已死而无憾 !
三
苏轼在凤翔协助过两位太守,第一位太守宋选,和蔼可亲,并善于放手让属下发挥才干,苏轼在他手下工作称心如意,现留在凤翔境内的喜雨亭及碑刻便是例证。
那年到了清明节令,凤翔境内仍干旱无雨,苏轼问同僚:为何不去太白山祈雨?同僚答:以前去太白山祈雨很灵,有求必应。自从一个叫向传师的太守,奏封太白山神为济民侯,从此祈雨不验,也不知何处得罪了太白神。苏轼听罢,连夜查阅《唐会要》,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天宝十四年,朝廷就诏封太白山神为灵应公,乃为公爵,而向传师却奏封人家为侯爵,官职降了一等,因而山神不悦。苏轼马上将自己的发现向宋选报告,要求待祈雨灵验,即恢复山神爵位。宋选大喜,决定亲自上太白山祈雨。苏轼劝说一府之主的宋选留在府中主持公务,自告奋勇带队上太白山祈雨。
苏轼一行投宿青湫镇,次日清晨登山,历尽艰辛,直至太白山主峰的山神庙。苏轼在太白金星神像前宣读亲笔撰写的《凤翔太白山祈雨祝文》,到庙旁湫池中汲满瓷瓶圣水,并向庙中道士承诺:若祈雨灵验,将动员富户出钱修庙。
苏轼他们抱着湫水瓷瓶进城,宋选带着凤翔文武官员及民众列队欢迎,一起将圣水供奉在真兴寺太白金星牌位前。果然,凤翔境内连降三场大雨,彻底解除了春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凤翔签判府修建的北亭恰好落成,苏轼以“喜雨亭”命名,写了一篇《喜雨亭记》,将之刻在石碑上。大家纷纷赞叹文章之好,连宋选都表扬:“看来苏签判这篇文字,胸襟洒落,真是半点尘埃不到。”
苏轼代宋太守向中央祠部作《奏乞封太白山神状》一文,上报京城,不久就得到朝廷批复。
2011 年春,吾辈在文友谢君陪同下攀登太白山,行车至半山,到达山门前,准备徒步,岂料山门紧闭,无功而返,原因是前日下了一场春雪,景区担心安全问题,闭门谢客。让我留下了不能踏着苏轼脚印登临太白山神庙的遗憾,也让我体验到当年苏轼攀登太白山的何等艰辛。
喜雨亭及碑刻现已迁移至凤翔县东湖景区内,成为凤翔苏轼文化的一处地标,也给我增长了不少知识。古代官方的祈雨活动,今天我们看来几乎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愚昧可笑,但在古代却是朝野共识,郑重其事。就苏轼任职过的州府而言,他几乎都大张旗鼓祈过雨。有趣的是,往往伴随祈雨仪式结束,及时雨如期而至,就像《喜雨亭记》描述一样,没有一处妄言。对此现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四
半年后,宋选离任,陈希亮到任。陈希亮与苏轼是眉山同乡,与其父苏洵属旧交,按常理,应该关照苏轼才是,但他对苏轼严格得不近情理。因为苏轼制试科目全称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而且苏轼在凤翔民间口碑尚好,在衙门里人缘也好,同事们喜欢称他“苏贤良”,陈太守听到,很不高兴,说:一个小签判,有何贤良?下令:不准叫。
有个小吏偷偷叫一声苏贤良,恰巧被陈太守听到,他抓过小吏用鞭子抽打,把苏轼气得欲夺鞭子,幸好被同事拉开。陈太守扭头对苏轼喝道:你敢对上司不敬,我就抽你。
更让苏轼受不了的是,他撰写的公文呈送到陈太守案上,每一篇都被删改,这与宋选任太守时,他所拟公文均被一字不改照奏照用相比,对于素以文采自负的苏轼来说,自然很尴尬、很懊恼。苏轼从此便和陈太守拧着。那年中秋节他故意不参加知府厅的例行宴席,被陈太守罚铜八斤(古代钱币分金银铜),苏轼不去交罚金,让王弗送到知府。
聪明的王弗经过观察,认为老太守是故意对苏轼严厉的,应该是为了更好地历练他吧。
但苏轼对妻子的判断不以为然,他终于找到发泄对陈太守不满的机会了。嘉祐八年(1063 年)十二月,陈希亮在官舍后园掘地取土建一高台,取名“凌虚台”,命苏轼写一篇《凌虚台记》,苏轼在文中发挥得淋漓尽致:“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还写道:“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岂不可知也。”当我读到这段文字,竟会联想到鲁迅先生的一篇杂文,说有一个人去祝贺朋友的儿子诞生满月,贺词:这孩子真是可爱,但终究要死的。鲁迅先生莫非从《凌虚台记》得到启发。
料想不到的是,陈太守读完苏轼写的《凌虚台记》,对身边的官员笑道:看来子曕对我有意见呀!随之嘱咐手下:《凌虚台记》一字不改,刻于高台。
许多年后陈希亮离世,苏轼已是宋朝文坛领袖了,他极少为他人写墓志铭,却用饱蘸浓墨写下了《陈公弼传》,文中检讨自己:“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形于颜色,已而悔之。”
五
2023 年国庆节期间,我终于来到慕名已久的凤翔,文友谢君和李喜林君陪同,他们还邀请到凤翔苏轼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芮君解读苏轼在凤翔,我之荣幸。
今日的凤翔东湖,堪称凤翔苏轼文化纪念园。当地有诗曰:“东湖暂让西湖美,西湖却知东湖先”,道出了苏轼与凤翔东湖和杭州西湖的关系。东湖原名饮凤池,相传有凤凰在此饮水飞鸣而过,苏轼到任时,饮凤池荒芜衰败,他在太守支持下,在此兴修水利,疏浚池塘,引来泉水,拓展水面,植柳养莲,修建亭台楼阁,并以地处城东取名为东湖。
所以,苏轼后来说:“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应该源自凤翔东湖。
今日的东湖,水面达 300 亩,一条长堤把它分为内外两湖,内湖即为苏轼所扩,外湖为清光绪年间新开。我们沿着湖堤柳岸、长亭短桥而行,曲径通幽,引人入胜。拜谒苏文忠公祠,肃然而敬;驻足君子亭、宛子亭前,诵读碑刻古诗:“两岸回环先生柳,一湖荡漾君子花”“伊人宛在水中央”;小憩望苏亭、雁南亭中,回味年轻苏轼诗句:“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与雁南飞”;眺望不系舟舫,仿佛听到老年苏轼一声叹息:“身如不系之舟”。游览东湖,处处感受到凤翔人把怀念苏轼的一片深情,精心地投放到这一片湖光山色之中。
让人心心念念的凌虚台和喜雨亭自然是东湖的主角。千年前的亭台就如苏轼所言,早以“复为荒草野田”,但后人重建的亭台,仍然可以让你穿越历史,去结识那颗年轻的有趣的灵魂。
十分有幸,能摸一摸苏轼亲手在湖边栽下的第一棵柳树。千年柳树就矗立在不系舟舫旁,柳者留也,苏轼的不系舟从此留在了凤翔。更让人喜出望外的是,我还触摸到了林则徐和左宗棠的手植柳。林则徐是虎门销烟后贬谪新疆途中、左宗棠是西征新疆途中,一前一后途经凤翔,两位清朝大咖皆是仰慕苏轼遗风,特地来到东湖植柳,聊表寸心。
难怪东湖柳成为凤翔三绝(东湖柳、西凤酒、姑娘手)之首。
六
芮君晚宴安排在凤翔的东坡饭店,摆上了西凤酒。西凤酒古称秦酒、柳林酒,是产于凤翔区柳林镇的传统名酒,曾为中国四大名酒之一。
始于殷商,盛于唐宋,已有三千多年历史。苏轼初仕凤翔,看到官府对酿酒业控制太严,不利于发展,便提出官府卖粬,私人酿酒的政策,得到批准实施,从而振兴了柳林酒业。芮君说:今晚我们把酒话苏轼,喝的正是苏轼喝过的酒。
东坡菜肴里有羊肉豆花泡馍。芮君戏言:凤翔人的一天,应从一碗豆花泡馍开启。苏轼在凤翔说过: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羊羹就是闻名天下的羊肉泡馍,而凤翔人的羊肉泡馍里还加了豆花,这在味醇香浓的羊肉泡馍里,犹如一道清流。
一道鱼汤上桌,芮君笑道:大家且慢动汤勺,请看鱼汤上飘浮着金黄色的橘子皮切成的丝,与鱼汤黄白相衬,色彩诱人,一看便食欲大增。
那是苏轼为生病的妻子王弗制作的,别出心裁,深情厚意。
“姑娘手”在宴席上也得到体现。姑娘手特指当地姑娘的巧手和精湛的手工艺技能。这些技艺包括但不限于泥塑、剪纸、刺年代绣等,拓展到菜肴上的面花制作,如各种动物和花卉的面点,有著名的扶风鹿糕馍。中国所有菜系都推崇色香味俱全,我以为凤翔美食要加个“型”,出自姑娘手的艺术造型。
很多人喜欢吃臊子面,我也一样。陕西不少地方有臊子面,但公认的凤翔府最正宗,凤翔府三绝中的岐山臊子面、扶风鹿糕馍和西凤酒,据说是周文王年代留下的,把它列入东坡菜,只能是因为苏轼吃过。
其实,有时候牵强附会,也蛮有意思。
凤翔包括宝鸡市人都尊崇苏轼。我们返程两月有余,在媒体上看到宝鸡市苏轼研究会牵头,于苏轼诞辰日农历腊月十九,在凤翔东湖景区苏文忠公祠举办首届“寿苏会”,纪念苏轼诞辰 987 周年。
百多名“苏粉”和众多观众参加,活动形式多样,隆重的祭拜仪式之后,有《喜雨亭记》诵读,有古筝、唱读、茶艺、舞蹈表演,有书法长卷展示,有合唱《明月几时有》,最后诗朗诵《仰望苏东坡》,把整个活动推向高潮:渭水悠悠,东湖汤汤,敬颂苏公,仙寿永昌。
文冠百年,初仕凤翔……
七
苏轼在凤翔三年,正处于精力最充沛的年龄段,况且签判的职务可忙可闲,因此有大把的时间去游历,去体验自己喜欢的文旅生活。苏轼在凤翔之所以能留下许多传世之作,与他的好奇心和丰富多彩的生活分不开。
苏轼刚到凤翔没几天,就迫不及待地去参观著名文物石鼓文,写下一首 60 行的长诗《石鼓歌》:
冬十二月岁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
旧闻古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
……
诗中的鲁叟,即孔子。石鼓当时存放在孔庙中,作者到孔庙去谒圣,故言见鲁叟。
苏轼所见的石鼓文到了清末被康有为誉为“中华第一古物”,公认为“石刻之祖”。石鼓出土于唐朝初年,共十只,每只高二尺,直径一尺多,形如鼓。每个石鼓都镌刻“石鼓文”,记述了秦始皇统一前一段为后人所不知的历史,是中国最早的石刻诗文,乃篆书之祖。真品现藏于故宫博物院,而在发现石鼓的宝鸡石鼓山修建了“中华石鼓园”。园中的陈仓石鼓阁仿秦汉建筑风格,高达 56.9 米,外五内九的层级设置,寓意九五之尊。阁内展示石鼓仿制品和石鼓文化研究成果等。
石鼓阁被誉为宝鸡第一名胜高楼。
中华石鼓园的半山腰建有中国青铜器博物院,是全国最大并唯一以青铜器命名的专题博物院。
唐朝大文人韦应物、韩愈都写过《石鼓歌》,距苏轼年代已是二百多年,苏轼一定想起他们,他的《石鼓歌》结尾,发出一声叹息:
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
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知汝寿?
有了苏轼《石鼓歌》陪伴,我们参观中华石鼓园便多了几分沧桑感,多了一声和他一样的叹息。
我们从宝鸡前往凤翔的途中,去参观秦公一号大墓。它发掘于 1976 年,是目前已发掘的最大墓葬,其规模之庞大结构之精致,再一次让我感受到“地下文物看陕西”这句俗语之不俗。墓内发现 186 具殉人,展示了古代残忍的殉葬制度。出土文物 3500 多件,为我们了解古代秦国各个方面提供了重要资料。墓主被推断为秦景公,是秦穆公的四世孙,秦始皇的第十四代先祖。
苏轼在凤翔曾写下《秦穆公墓》一诗:
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
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识公墓。
橐泉今已废,秦穆公墓即今天凤翔博物馆内的秦穆公墓。苏轼自然了解秦代有为之君秦穆公,但可能不知道凤翔的皇天后土隐藏着周秦时代更多的惊天杰作,比如秦公一号大墓。
八
寻觅苏轼初仕凤翔的足迹,探访文化底蕴深厚的遗产,还有周公庙和五丈原。2011 年春季,我在谢君陪同下,一日游览两地,收获甚丰,曾写下《凤鸣岐山 绝世英才》一文。
周公庙位于宝鸡市岐山县境,八百里秦川西端的凤凰山下,即《诗经》中的“卷阿”之地。谢君是岐山县人,他自豪又失落地说,正是他们岐山人,在文王、武王和周公带领下,灭了无道的殷商王朝。但后来却把都城岐邑迁往长安丰都,如果不迁都,他的好歹也是皇城根的子民。
苏轼拜谒周公庙,写下一首七律:
吾含那复梦周公,尚喜秋来过故宫。
“梦周公”典故源自孔子晚年叹息:“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意思是:我怎么这么衰运啊,很久没有梦见周公了。今日周公庙对联就有这个意思:
自古勋劳推元圣;
从来梦见有几人。
周公庙占地百余亩,现有古建筑三十多座,巍峨壮观,但历朝历代多有修缮或重建,应与苏轼年代风貌有所差异,唯有庙前两株唐柏、一株宋槐,是地地道道的原物。它们是有生命有记忆的,一定记得苏轼来访。五丈原南依秦岭山脉,北临渭河,与周公庙南北相对,直线距离约30公里。如今西安至宝鸡高速公路东西走向从中穿过。自古有“秋风五丈原”的称誉,我们来访之时,春雨潇潇五丈原,一样地静寂苍凉。
苏轼远眺五丈原的诗也有一股苍凉韵味:
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
西临五丈原,郁屈若长蛇。
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
吏士寂为水,萧萧闻马挝。
……
诸葛公运气也是很衰的。他晚年六出祁山北伐魏曹,或无功而返,或功败垂成。五丈原之战即第六次兵出祁山,可以说是诸葛公对抗衰运的最后一战。但火烧葫芦峪,胜利在望之时,岂料一场大雨救了司马懿大军。天不佑人,诸葛公积劳成疾,“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巨星陨落五丈原。
诸葛公坟冢旁有一个落星亭,亭内摆放着一块陨石,相传是诸葛公升天时陨落的一颗星星。
诸葛公庙的献殿墙壁上镶嵌着南宋抗金名将岳飞手书的前后《出师表》,有人在高声朗读: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九
嘉祐元年(1056),苏轼兄弟俩跟着父亲,一起进京赶考,经过凤翔府境,投宿在眉县横渠镇崇寿院。苏轼在院内墙壁上留下一首诗:
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升。
崇寿院后来改为横渠书院,为纪念横渠先生张载。有趣的是,张载和苏轼兄弟属同科进士。
如果说评选古往今来最优秀的格言警句,我以为张载一定榜上有名,名列前茅。他的入选名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书院又是张载祠,前书院后祠堂,背靠太白山国家森林公园,环境优美,古意盎然。祠内存有北宋以来文人墨客留下的石碑 50 余幢,和清康熙皇帝御匾等文物。值得一提的是,祠内生长着 7 株千年古松,如笔如戟,饱经风霜,傲然屹立。有一副对联写出张载祠的精髓:
云树森森,默想闲居气象;
水田漠漠,堪追往日经纶。
游览好张载祠,我们与谢君和喜林君握手告别,但万万没想到,别离仅十个月,2024 年盛夏一日,我接到喜林因病英年早逝噩耗,深感突然愈感痛心。李喜林,1964 年生,凤翔人,大学毕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写作勤奋,迄今已有 200 多万字文学作品面世,有些作品获得国家级奖项。
回想诸君携游之日,喜林君正谋划着退休后的写作计划呢。世事难料,明天与意外,呜呼哀哉!谨以此文追悼文友喜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