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欲把西湖比西子
近年来,吾辈喜欢观赏意公子(自媒体人)解读苏东坡。那位经常穿着绿衬衫的意公子认为,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期间,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咏西湖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灵感来自王朝云。
熙宁四年(1071),35 岁的苏轼任杭州通判。一次,在陪伴杭州知州陈襄的酒宴上,见一小女子,眉宇间暗含忧郁,气质不俗,苏公脑海恍惚闪现出已故妻子王弗的倩影。询问小女子,才知道她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到杭州秦楼,只因年仅 12 岁,未成年,便让她先学才艺。小女子的才艺与身世,都让苏公动心,即花重金为她赎身,带回家中,取名朝云,给妻子王闰之当丫鬟。苏公当时可能也没想到,眼前漂亮的小丫头竟是日后生死相伴的红颜知己。王朝云天生丽质,善解人意,冰雪聪明。苏公的学生秦观对她的评价是:“美如春园,目似晨㬢。”
王安石变法,致使朝廷官员很快分成了保守党与改革党两大阵营。苏公倾向保守,但对改革有的措施认同,结果两边不讨好,保守党认为他不能严守立场,改革派觉得他老拆新生事物的台。宋神宗欣赏苏轼才华,有意起用他任起居注,这是一个几乎能与皇帝朝夕相处的职位。王安石担心苏轼对皇帝的影响,阻碍了他推行新法,恰巧苏轼一门心思想逃离朝廷,便顺水推舟,将其外放,任职杭州通判。
宋朝通判职责是协助知州掌管司法、粮运、水利等工作,同时也有监督知州责任,相当于现在的常务副市长兼监察局局长。苏公厌烦政治斗争,希望能到地方办点实事,想不到让他到杭州工作,真是喜出望外,因为他早已喜欢杭州,当时民间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该谚语不久被范成大收集到《吴郡志》)。
读林语堂《苏东坡传》等著作,笔者将苏公任杭州通判 3 年概括作3 件大事:
宽刑狱。苏公到任,正值年关,视察监狱,见人满为患,许多囚犯是因为还不上“青苗钱”贷款被关押。苏公计划放这等轻犯回家过年,元宵节后回监,他将想法向知州沈立汇报,取得支持。除夕那天,苏公令监狱放回计 370 多名轻犯回家过年,重犯也得到伙食改善。元宵节后,放回过年的囚犯全部主动返回监狱,无一滞留与逃亡。此举让官民无不叹服。
疏六井,浚西湖。此时杭州因海水倒灌,造成全城吃水之苦。苏公向新任知州陈襄建议,效唐朝白居易治杭时的办法“疏六井,浚西湖”,得到陈知州支持。苏公组建了有 6 个僧人参加的工作班子,全面开工,有序推进,半年后圆满竣工。而今,西湖之畔有文物相国井,即是苏公疏六井杰作的唯一遗存。
悯人悲天,见不得百姓受苦,陪伴着苏公一生的宦海沉浮。值得一提的是,苏公此时为官之道已然成熟,再没有出现过初仕凤翔,自视甚高,不尊重主官的表现,而是对3任主官都很尊重,使得3任主官都能放手让他发挥才干。
当陈襄调离杭州时,苏公在有美堂为这位上司兼朋友饯行,写下《虞美人》相赠: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
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
夜阑风静欲归时,唯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有美堂宋时名气很大。嘉祐二年(1057),宋仁宗宠臣梅挚赴任杭州,仁宗皇帝特赐送行诗,第一句“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于是梅挚在吴山建有美堂,请欧阳修撰《有美堂记》,蔡襄写记文,刻石于堂上。
争当“西湖第一知己”,似乎成为年轻通判的心声。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皆视山水为知己,苏公更甚,每每沉醉于湖光山色之中,总能发现些“小幸福”,如美食、美酒、茶道等。他去钱塘江观“天下第一潮”,去建德拜谒范仲淹创办的龙山书院,去富春溪祭奠严子陵。
更多的是跟随(或者是鼓动)陈襄几番调研湖山,现在西湖之畔的石屋洞,尚存摩崖石刻,记述杭州市政府千年前的一场调研活动,六人同行,陈襄名列首位,苏轼名列末位。
苏公任杭州副市长时写下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惊艳全城。从此,人们干脆称西湖为“西子湖”。千年以来,杭州人已把这首诗当作市歌吟唱了。
苏公第二次到杭州任职,是元祐四年(1089),光阴荏苒18年,已过了知天命之年。据祝勇的《在故宫里寻找苏东坡》一书所言,这年烟花三月,朝廷任命苏轼以龙图阁学士任杭州知州,领军浙西一职。其实是苏东坡“从朝廷上逃离,好似一次精心谋划的私奔”。
元祐年间,司马光当政,这位从小以“砸缸”闻名的牛人,领导“旧党”复辟,照样运用儿时手段,全面砸烂王安石新政,完全没有一点实事求是、一分为二的精神。司马光的执拗劲,经常气得苏东坡下朝回家大骂“司马牛”。所以后来就有了王朝云拍着夫君的大肚皮,笑道:“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逸闻。
远离党争旋涡,赴一场他魂牵梦绕的人间天堂之约,又能干一番事业,何乐不为。实践证明,古往今来,官不是越大越好,有时小一点儿更好。但无论任哪一级的地方官,最好是当一把手,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干成想干的大事、实事。
苏东坡认为自己上辈子就是杭州人,杭州人对苏东坡也不薄,“乌台诗案”发生,有“杭铁头”称誉的杭州人,顶住当局压力,自发筹钱,为苏东坡做度厄法场,曾令苏东坡感动不已。但想不到,此番一到任,就面临一场严峻考验:大旱连着大疫降临杭州。苏东坡急忙采取措施稳定米价,上奏朝廷减免贡米,组织民工疏浚运河,调运粮食入杭。面对瘟疫,他广设病坊,广施汤药,自捐黄金 50 两,用于设立安乐坊,并献出自己珍藏的特效药方圣散子。该药方是在黄州民间所得,苏东坡曾对长江发誓,密不传人。但面对民众灾难,他顾不上自己违背誓言了。瘟疫终被制止。而今,西湖南岸的苏东坡纪念馆里,设有安乐坊模型,标识为中国第一个官办药坊。
战胜瘟疫后,全面治理西湖,便成为苏东坡治杭理政的第一项重点项目。他亲自带队,踏勘杭州湖山,征求100多位父老乡亲与专业人士意见,形成方案,上奏朝廷,力陈治湖5条理由,奏章有“杭州无西湖,与人无眉目”之名句。治湖方案得到朝廷批复后,苏东坡以金戈铁马之气势,全面推进,每天上工1600余人,费时4个月,共20万工日,换来了西湖的重生之日。让人称奇的是,浩渺西湖横空出世一条长堤,那是淤泥堆积而成的一条2800余米长、中有6座桥的堤坝。苏东坡想起故乡眉山的杨柳与芙蓉,下令将之遍植长堤。苏东坡曾叹息:“故乡无此好湖山。”于是,他把杭州当故乡了。当然,这条著名的苏堤,不是苏东坡自封,而是后任知州命名的。
杭州这座古城一直等着老市长再赴一场人间天堂之约,终于如愿以偿。苏东坡也确实舍不得离任杭州,当他1091年奉诏进京时,七上奏章力辞。苏东坡为杭州留下400多首诗词,其中咏西湖达160多首,高产又高质,留给杭州人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
笔者这一辈人,深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民谚影响,况且我的居住地闽东,距离杭州不太远,盘点这40年,到杭州不下七八趟,其中3趟回想起来饶有兴味,予以记之。
1982 年秋季,我领取大学毕业证后,便与妻领了结婚证。那年代“旅游结婚”开始时兴,最热门的线路是晋京,到天安门和故宫前留个影,挂在新房,让人羡慕,但路途远,费用高,我俩手头拮据,便选定“苏杭游”。从福州马尾港乘“茂新号”海轮(三等舱票价比火车硬座低),到上海,又乘火车游览苏州、无锡、宜兴,再从宜兴乘轮船,夜晚穿越太湖,凌晨经运河进入杭州。按现代语言评价,名副其实“穷旅游”,但很快乐。
初到杭州,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臭运河、破杭州、美西湖”。为节省开支,投宿在岳父同学的弟弟工作的杭州农学院宿舍。这句话即是房东先生所言。那时年富力强,几乎全靠双腿,游遍西湖与远山近水。适逢百废待兴时代,白苏祠尚未重修,苏东坡纪念馆也未开建,更无苏东坡塑像等文化标识,他老人家与杭州和西湖的故事,大都在名胜遗迹里,在书籍内,在口口相传中。比如,下天竺寺神奇的三生石,就是来自苏东坡《僧圆泽传》讲述的一个故事:
唐朝洛阳文士李源,深居下天竺寺,与圆泽和尚为莫逆之交。有一天,两人相约同游峨眉山,李源提议走水路,而圆泽希望走陆路,因李源再三坚持己见,圆泽只得依从。当行船至南浦,见一妇人在江边取水,圆泽突然告诉李源:“这是我来世托生之处,那妇人已有孕在身3年,我一天不到,她就无法分娩。今天既已见面,也就无法回避。3天后请你登门来访,我一定一笑为信,等到13年后的中秋夜,再与你重逢于杭州。”说罢即圆寂。李源又悲又疑,3天后往妇人家探视,新生小儿果然向他开口一笑。13年后,李源一日在下竺寺的3 块大石旁,忽见一牧童向他缓缓走来,唱着歌:“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这是一个佛教三世因果轮回转世的经典故事,也是国人对生命永恒的期盼和对友情弥足珍贵的深沉共鸣。但随着时间推移,不知何时,三生石从演绎穿越时空的友情演变为缘定三生的爱情见证。
那天,我与妻慕名寻访三生石,下天竺寺里没有指示牌,问游客,皆茫然无知,幸得一位老僧人指点,才一睹三块奇石容貌。斯时意识形态领域仍有“左”的色彩,“提倡科学,反对迷信”旗帜鲜明,对三生石这样的文化名胜古迹宣传,似乎还有所顾忌。当然,到了 1999年国庆期间,我俩带女儿游览杭州,三生石已成为热门景点,成为青年情侣争与合影景观。
这3块奇石就如400年多年前徐霞客所描绘:“不特骨态嶙峋,而肤色亦清润。”
2007 年国庆期间,我与妻自驾,陪同母亲游览杭州。母亲抗战胜利那年结婚,父亲带她到杭州旅游。60 多年过去,母亲记得最牢的是,乘着一叶小舟,绕过“三潭印月”,穿越苏堤桥洞的情景。那天清晨,我与妻预约一条摇橹小船,按她老人家记忆线路划行,母亲除了苏堤不知是穿越哪个桥洞,满眼皆是“风景旧曾谙”。我告诉母亲,苏堤与“三潭印月”都是苏东坡治理西湖留下的遗迹也是政绩。苏堤是废物利用,用湖底淤泥修筑的,有6座桥,古“西湖十景”中的首景即“苏堤春晓”。而“三潭印月”,本是作为湖面界塔。3座石塔球形中空,周身开有5个小圆孔,如在月明之夜,塔中点燃灯光,洞口糊上薄纸,圆洞映入湖面,呈现许多月亮,让人分不清真月还是假月,故名“三潭印月”。
我忽然有点感动,应该谢谢苏东坡,他治理西湖的遗迹,竟然成了我们两代人蜜月旅行的见证者。
2021 年四月天,我与妻沿着京杭大运河自驾,徜徉杭州数日,作了一趟苏东坡宦杭遗迹游,收获甚多。我们欣喜看到,运河不仅不臭,而且泛舟其间,有点“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意境,哪里还有“破城”痕迹,满眼高楼林立,特别是钱塘江畔新城,堪称现代大都市;西湖自然更是美轮美奂。略感遗憾的是“破城”全无踪迹,倒是令人回想当年古韵。
可以确定的是,杭州是寻觅苏东坡遗迹最多的城市。喜欢苏东坡的游客,不妨游览 3 个纪念地:苏东坡纪念馆、白苏二公祠和苏东坡古石像。苏东坡纪念馆位于苏堤南端,陈列苏东坡生平事迹、在杭政绩与逸事和在杭的文学艺术创作成就。白苏二公祠始建于嘉庆三年(1798),主要纪念白居易与苏东坡对杭州的水利贡献。花家山庄东坡亭苏东坡古石像,经鉴定,此石像雕造年代于明代或更早,是全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的苏东坡古代石雕像。
据说,苏东坡修筑苏堤时,因淤泥太软,需挖掘高丽寺旁的赤山硬土搅拌淤泥,方可筑成堤。但高丽寺僧人强烈反对,认为挖赤山土破坏了寺院风水,天降灾祸谁能担当。苏东坡反复掂量后,凛然告诉僧人:“这件事由我而起,上天若降灾祸,就冲着我来,但筑堤之事绝不能耽误。我愿雕刻自身石像,为高丽寺护法。”于是,高丽寺伽蓝殿便有了这尊苏东坡护法石像。
如果是“苏粉”,寻踪之地一定更多,比如苏东坡字碑:《表忠观碑》,现藏于钱王祠内,千字文,碑文全面评价了吴越国王钱穆,是东坡中年时期大字楷书碑版代表作之一。又如,《吴山感花岩题诗》现存墨迹是明代根据宋拓本重刻,有“年年岁岁何穷已,花似今年人老矣”诗句。再如,《大麦岭摩崖题记》,是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所题“苏轼、王瑜、杨杰、张璹,同游天竺,过麦岭”阴刻。对比苏东坡任杭州通判时,跟随知州陈襄在石洞屋留下的摩崖石刻,名列最后,让人会心一笑:摩崖石刻记述了苏东坡的杭州成长史。
龙井寺过溪亭讲述了苏东坡轶事:苏知州常去龙井拜望高僧辩才,品茗参禅。一日秉烛夜谈,忘了睡觉,次日凌晨辩才送客下山,一路仍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送过了虎溪,破了辩才立下的清规:“山门送客,最远不过虎溪。”因此,改溪上桥名为“过溪”,溪上建有过溪亭。
至于与苏东坡诗文有关的景点,那更是多而又多,不胜枚举,每每让你身临其境之时,不禁脱口而出或者冥思苦想他的诗句:
观灵隐寺前飞来峰:“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
虎跑泉看泉:“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间去来想。”
拜访净慈寺:“自知乐事年年减,难得高人日日闲。”
登六和塔看钱塘江:“君如大江日千里,我如此水千山底。”
登望湖楼望湖:“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其实,杭州应制作一条“寻访苏东坡遗迹三日游”线路,我愿意成为撰写导游词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