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黄州亲情与友情
因“乌台诗案”被关押130天的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正月初一，在御史台差役押解下离开京都开封，前往被贬之地黄州。途中苏辙赶来相见，兄弟重逢，恍如隔世，苏公反而安慰弟弟：
此别何足道，大江东西州。
便为齐安（即黄州）民，何必归故丘。
——《子由自南都来陈，三日而别》
我们兄弟一个住长江西头，一个住长江东头，共饮一江水，足可聊以慰藉了。我即使永远做黄州人，也罢了。
进入黄州地界，江南春早，岭上梅花摇曳在寒风中，不时飘落清溪，触动了诗人寂寞的情怀：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
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梅花二首》
诗人把酒慰藉幽幽梅花，也只有梅花落水相伴着诗人。这是一幅高洁、凄凉、使人神伤的画面。就在此时，诗人意外遇见19年前在凤翔的故交陈慥（字季常）。陈慥是苏轼上司、凤翔知州陈公弼幼子。当年苏公曾让这位陈太守打压得有点憋屈（后来明白是磨炼他），但陈慥却与苏公性情投合，一见如故。没想十多年过去，陈慥从昔日饮酒击剑的游侠、携妓浪游的公子，变成在此学道求仙的山中隐士。他们把酒叙旧，促膝长谈，一待就是5天。
苏公初到黄州，借住定惠寺院，孤独沉沦，惆怅迷茫，大难之后，阴影无刻不在，待人处事几乎不知所措，唯有回避。有时昼伏夜出，一首《卜算子·定惠院寓居作》道出诗人苦闷凄凉心境：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州冷。
清梦孤远，难以释怀，眼前的这只孤鸿，莫非是从渑池飞来的。苏公不禁想起19年前，携妻王弗赴任凤翔，途经渑池，一起踏雪旷野，写下的那首诗“人生到处知何处，应是飞鸿踏雪泥”。真是一诗成谶。
苏公情绪被定惠院住持看在眼里。一天，他请苏公进入一间禅室。只见室内简洁敞亮，除了茶几与椅子，没有他物。见苏公纳闷，住持便推开轩窗，面对青山翠竹，深吸一口气，做啸状。苏公一下子明白了，住持一定读过他20年前写的《阮籍啸台》：
阮生古狂达，遁世默无言。
犹余胸中气，长啸独轩轩。
当年自己歌咏阮籍，何等的意气风发、情思激荡。诗人领会了住持用意，悟出从啸之高旷达意，转而难啸、不啸，终为自啸。从骨子里热爱大自然热爱生活的苏公，很快走出了沉沦和迷茫。为了表达对住持的感激之情，诗人写了《定惠院颙师为余竹下开啸轩》：
道人开此轩，清坐默自照。
冲风振河海，不能号无窍，
累尽吾何言，风来竹自啸。
苏公20多口的大家庭由苏辙送到黄州后，他充分享受着天伦之乐，这于落魄中的诗人非常重要。妻子王闰之贤惠温柔、安贫乐道，3个儿子都勤奋好学，并懂得为父母分忧解难。苏公曾得意地说：
子还可责同元亮，妻却差贤胜敬通。
若问我贫天所赋，不因迁谪始囊空。
——《次韵和王巩六首·其五》
元亮即陶渊明，陶曾写一首《责子诗》，为5个儿子不思长进而感到悲哀。苏公认为自己儿子们虽不十分出色，却还是“孺子可教”。苏通是东汉学者，一生坎坷，妻子又专横跋扈，十分不幸，苏公觉得自己幸好有个好妻子。苏公在父权制的封建家庭中显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严父，而是一个老顽童，他喜欢和孩子们嬉玩，还自称“誉儿有癖”，儿子稍有好的表现，便赞不绝口。
苏公为杭州通判时，买了个12岁的丫头，姓名王朝云，教她识字学文，现已出落成一个善解人意的美娇娘。她对苏公为人的敬仰和才情的爱慕早深植于心，到黄州第二年，苏公纳她为妾。新婚宴尔，自然风光旖旎。又一年，王朝云生了个儿子，神情面目酷似苏东坡，取名苏遁。儿子满月时，苏东坡口占一首《洗儿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此诗平白如话，但淡泊致远的情怀意味深长。
可以说苏公与苏辙的兄弟情亘古罕见。他们一生中从不间断诗文往来，从不忘记年轻时“相约对床”，一起终老的约定。苏轼出事后，苏辙奏请朝廷赦免兄长，自己愿免去所有官位为兄长赎罪。苏公结案时，苏辙被降职到筠州任酒监。此地距离黄州160里路程，苏辙照顾兄长一家20余口老小。半年后，又亲自将他们送到黄州。兄弟相聚一起10天时间，同游赤壁和武昌西山。
苏公是个骨子里喜欢热闹和不能没有友谊的人。他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院乞儿。眼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所以他各层次各类朋友都有。如官员里的朋友，黄州太守徐君猷。苏公曾深情地说：“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
书画界的知己米芾。米芾此时刚过而立之年，在书画界已声名鹊起。他恃才傲物个性独特，但对苏公却心怀敬意，乘卸任之机，特来拜访。苏公拿出珍藏多年的吴道子画《佛侍图》以示之，自己画了一幅墨竹赠予米芾。米芾多年后还提及此两件事。他们一生若师若友。
佛教界知己参寥，是杭州一个寺院的大法师，苏公杭州任职时就与他结下深厚友谊。他千里迢迢来到黄州，陪苏公一住就是一年。参寥写了许多好诗，其中一首写藕花的，为当时皇太后推崇备至，令人按此诗作画《临平藕花》：
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
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
苏公一天和他踏青归来，很是尽兴，幽然入梦，梦醒后赶忙作《记参寥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棍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
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一诗，以记其事。
连梦中都这么幽趣丛生、妙语禅言，皆觉奇妙无比。所谓神交，大抵如此。
道教界知己杨世昌，是个多才多艺的四川家乡道士，苏公曾与他同游赤壁，《前赤壁赋》中提及的“客”便是杨道士。他见好饮酒的苏公常常为无酒苦恼，便授他以酿蜜酒秘方。苏公兴奋无比，马上付诸行动。酒酿成后，喜滋滋写了一首诗《蜜酒歌》：
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以遗之。
真珠为浆玉为醴，六月田夫汗流沘。
不如春瓮自生香，蜂为耕耘花作米。
一日小沸鱼吐沫，二日眩转清光活。
三日开瓮香满城，快泻银瓶不须拔。
百钱一斗浓无声，甘露微浊醍醐清。
苏公的邻居都成了他的好朋友，有潘酒监、郭药师、庞大夫、农夫古某等，他们都乐于帮助苏公开垦耕种。但最有意思的是那个陈慥，由于苏公的一个玩笑，陈慥以“惧内”在中国文学史上名垂千古。缘由是苏轼的一首诗：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
从此“河东狮吼”成了惧内代名词。
陈慥去黄州看望苏公7次，苏公去歧亭拜访陈慥3次，并多以“汁” 字部为诗相赠，有著名的《岐亭五首》。他们每次相聚都往来相迎相送数十里，苏公在《陈季常见过三首·其二》中表达了一往情深：
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风。
江边千树柳，落我酒杯中。
此行非永别，此乐固无穷。
但愿长如此，来往一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