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 悠 故 园 情

何葆国

一座蜿蜒而来的大山，被劈开一道宽阔的峡谷，一支弯弯曲曲的山溪，精灵般从峡谷中泻出。清澈闪亮的溪水，像银链一样把山脚下、溪岸边四十多座形态各异的土楼，串成一个美妙绝伦的客家村寨。溪水流过全村，从土楼门前流淌而过，给古老的土楼平添了一分生机。

这就是福建省南靖县书洋镇的塔下村，是闻名遐迩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又被评为“中国景观村落”，有“太极水乡”“闽南周庄”的雅称。其实，塔下还是福建省著名的侨乡，据不完全统计，约有塔下张氏后裔3万多人侨居在东南亚各国。这些侨胞、华裔和祖籍国联系紧密，他们几乎年年组团或单独回到塔下，到张氏家庙德远堂拜谒祖先。拳拳游子心，悠悠故园情。张庆重先生就是其中爱国爱乡的杰出代表。

1910年农历3月17日夜晚时分，张庆重出生于塔下裕德楼一个富裕的华侨家里，他的父亲张顺振是前清秀才，不幸在张庆重九岁时英年早逝。年少失怙，张庆重似乎更早知悉人事，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入学不久就背下国文课本全册，在村子里被传为神童。校董听说了此事，并不相信，立即叫来几位教师当场面试张庆重，他面对老师们怀疑的眼光，不慌不忙，从第一篇开始，逐篇背完全部的课文，无一错误，抽查生字生词也全都答对，校董和老师们大为赞叹，让他跳级到三年级。从此，校董和老师都把他视为得意门生，校董把自己订阅的《新青年》等刊物和学校出版的季报、月报送给他看，少年张庆重面前，展开了一个广阔的世界。

1926年，16岁的张庆重翻山越岭，走过崎岖的天岭来到了市府漳州，直入漳州一中就读高中。当时，新文化运动传入漳州，张庆重积极投身其中，参加进步青年组织，担任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南靖县委委员、校学生会主席、龙溪县学联会主席，主编龙溪县学联会月刊。他还创作了话剧剧本《恶社会的片面》，无情揭露社会时弊，在漳州上演后引起了轰动。1927年6月23日，因人告密，张庆重暴露身份，被驻漳军阀张贞部下的杨逢年旅长逮捕入狱。张贞早前听说过张庆重的名字，视为青年才俊，亲自提审，感觉确是人才难得，心存怜悯，有意网开一面。但张庆重倔强执着，宁可受苦，也绝不低头。后来，大哥张庆衍托请泗水中华总商会、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协同侨领陈嘉庚致电漳州军政大员，敦促放人。张贞慑于社会和侨界压力，释放张庆重前再次亲自提审，并询问他：“把你送去省里培训学习，将来为县效力，你可愿意？”张庆重坚决地摇头，表示要么坐牢，要么出洋。

经过这场牢狱之灾，张庆重对当时的政府大为失望，1929年5月10日，他依依不舍地告别亲人，远渡重洋，来到印尼的泗水投靠大哥张庆衍。年轻的张庆重清醒地意识到：“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唯有从商获取资本，才有机会求得生存发展。”这位饱读诗书的年轻人，心里升腾起一股信念，这就是要好好打拼，开创自己的人生。

刚到泗水，张庆重在大哥张庆衍创办的“新锦兴”商店学做经营土特产生意，代办代兑转口土特产商品。初来乍到，张庆重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困难重重。但他并不气馁，而是咬紧牙关，迎难而上。为了尽快熟悉行情，他亲自跑到邮局送信领信，又冒着酷热的天气，跟苦力一起到码头领货，他并不厚实的肩膀也跟苦力一样扛起沉重的货包。而一旦有了空闲，他就奔走于大街小巷之间，到各土产商店了解白糖、大米、豆类、咖啡、椒干等行情信息。印尼人煮菜喜欢放一种叫亚参的配料，商店每年都要收购数万吨，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为了区别产地、干湿、籽粒，确定质量标准，每逢收购季节，张庆重都要亲自检查质量，挑选最佳产品包装，印上“伞标”商标。他每年都要用右手检查几万吨亚参，受亚参酸性浸染，皮肤颜色逐渐都变了样。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伞标”亚参品质优良，信誉很好，在印尼、新加坡都成为知名的品牌。

五年的艰苦奋斗，张庆重磨砺了自己，也成就了一番事业。大哥见张庆重是个不可多得的商业奇才，就放手让他经营，张庆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丝毫不敢懈怠，既当老板又当伙计，白天出门做事，晚上记账、写信、处理事务。时常没空吃饭，拿几块面包或饼干配开水，就打发掉一餐。1935年6月，新锦兴商号已不适应发展需求，张庆重把它改为“福利有限公司”，开发了饼干厂、糖果厂，既有商贸经营，又有实体工业发展，公司资本日益雄厚。1937年，福利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和规模不断发展壮大，跨埠设立了分公司。

然而正当张庆重踌躇满志，准备大展鸿图时，1942年2月，太平洋战争暴发了，日本侵犯荷属印度尼西亚，日军进占了泗水。不久，福利公司被日军洗劫一空，商店、工厂被占，货物码头被烧毁，货轮被炸沉没，银行现金被冻结。十几年的辛苦积累全部化为乌有。与此同时，日本兵大肆搜捕华人侨领。张庆重遭到日军逮捕，被关押在集中营里。十七天后释放，张庆重走出集中营，不但不为日本人做事，反而为未遭捕的华人侨胞打掩护，激怒了日本人，再次被捕入狱。日本人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加入“大东亚共荣圈”、“光明会”。张庆重软硬不吃，他灵机应变，心里一直思虑着如何脱逃魔爪。最后，在一个监管的台湾兵配合下，又得到海产公会同仁的帮助，终于逃出了虎口，躲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一直到日本投降。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印尼紧接着宣布独立。此时百废待兴，张庆重以他独到的眼光，意识到这正是工商企业发展的大好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收回原有公司和工厂，重整旗鼓，从头做起。同时，他发现有一些民生必需的企业因战争原因而倒闭，无人经营，就大胆向政府收购了大型玻璃厂、制罐厂、咖啡粉厂等。在他悉心经营下，企业复苏，资本积累日益雄厚。当时的印尼社会混乱，一些军人也趁机打劫，暗中绑架商贾，讨要赎金。面对复杂险恶的环境，张庆重小心谨慎，一边积极经营，为当地政府分担就业等难题，一边敏感地规避社会风险，加上他与人为善，平易近人，在贫富贵贱各阶层人士中广交朋友，广结善缘，尽管他遇到了多次人身财产安全的威胁，却总是能够逢凶化吉。张庆重的事业又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当时的泗水，他的企业规模和效益首屈一指，他也由此获得了官方的赞誉和嘉奖。

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里插个有趣的细节，当年在漳州抓过张庆重的军阀张贞，解甲后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来到印尼泗水，他闻知当年被他亲审过的学生激进分子，现在在泗水变成一个知名的企业家，同时也被他的创业精神和爱国情怀所感动，张贞屈驾上门拜访。张庆重摒弃前嫌，热情接待，他乡遇故人，一笑泯恩仇，离别时张庆重还奉送了一笔盘缠。

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战后独立的印尼开始出现排华苗头，华侨企业发展受到越来越多的制约和威胁。张庆重以企业家的远见卓识，洞察先机，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暗中采取措施，有计划地逐步结束印尼的企业经营，安全转移资金到香港。1960年，印尼开始大肆排华，然而此时，张庆重已将家庭和资产安然迁至香港，可谓躲过一劫。迁港后，本来他是可以悠然当个寓公的，但是志向远大的他，依旧不图享受，只想不停地创业。他组建了“新中华国货公司”，大力推销中国大陆轻工产品，希望国货更多地进入香港这个国际市场，把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1967年，新加坡政府宣布，投资坡币五十万元，即可定居新加坡，五至十年后，可为新加坡公民。为了追求事业发展的更大空间，张庆重再次做出一个出走的决定，于1967年全家移民新加坡。来到新加坡后，张庆重兄弟合营开发了“源源船务有限公司”，由于经营有方，公司鼎盛时期，拥有金字头千吨以上级位轮船四十六艘，其中万吨级轮船十艘，设十一个分公司于各大埠头，航行世界各国港口。其中新加坡运往印尼等地的货物，就有半数以上由源源船务公司承运。“源源船务”成为新加坡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船运巨头。后来，随着业务发展的需要，张庆重又独资创办了“新侨船务有限公司”，并代理“中国租船公司”，“中国远洋运输公司”业务。在新加坡至厦门航线上，他的“新凤凰”号万吨客轮劈波斩浪，频繁穿行于两国之间。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和新加坡尚未建立外交关系，为推动两国经济发展，正常双边贸易往来，尽早实现两国关系正常化，张庆重以他的地位和影响，默默运作两国民间贸易往来，历经十九年不懈努力，三十多次往返北京办理商务，终于在1971年成功开启中新贸易大门，为两国的邦交正常踏出了坚实的一步。1990年10月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新加坡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张庆重在这二十多年里的辛苦奔波，有目共睹，两国政府也都十分了解，中国政府、中国租船公司明确肯定他所做的贡献，多次发函致信表彰他的爱国精神。

自年轻时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奋力拼搏，张庆重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奋斗精神，最终事业有成，富甲一方，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根在中国，尽管侨居他国，但自己永远是塔下德远堂的张氏子孙。他心系祖国，热心家乡公益。新中国刚刚成立时，他就在广州、福州投资巨款支援国家建设，并存入近百万元作为公益事业专用款。1961年，他在家乡兴建了当地第一座医院——曲江华侨医院，占地2000平方米，设施先进。医院建成时恰逢国内三年大灾荒，医院发挥了极大的防治功能，当地200多例水肿病患者，全部得到了免费治疗。此外，他还会同新加坡族亲张荣汀等人寄回数万斤食品、药物赈济亲人，集资进口千余吨化肥，帮助全县灾后恢复农业生产。1963年，张庆重捐款在南靖县城兴建了“南桥戏院”，这座融合中西建筑风格的戏院，巍峨壮观，富丽堂皇，建筑面积为1700平方米，共有1373个座位，功能齐全，是当时县城人民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乐园，可惜在本世纪的房地产开发大潮中被拆除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张庆重的家国情怀更加深厚。他身在异国，心在祖地，每天必定要收听、收看祖国和家乡的各种新闻消息。塔下滔滔的流水、巍峨的土楼、庄严的德远堂，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1973年，张庆重出资把损坏的出生地裕德楼修葺一新。1985年，张庆重捐资20多万元，为南靖华侨大厦独建“百岁楼”一座。1987年，又捐资39万元，兴建南靖县图书馆。1990年，81岁高龄的张庆重携夫人和子孙回到了故乡塔下，目睹家乡巨变，为激励后学，他倡议成立“南靖县华侨社会福利事业基金会”，率先捐献100万港元作为基础基金。

1992年2月4日，张庆重因病医治无效，在新加坡寓所与世长辞，享年83岁。当年12月，福建省人民政府颁发“兴医利民”金质奖章、奖匾和荣誉证书表彰张庆重，1999年3月，福建省人民政府再次颁发张庆重先生“捐资公益事业”金质奖章、奖匾以及荣誉证书。

哲人其萎，塔下的乡亲一直很感念着张庆重对家乡的恩泽，穿过村子的清清溪水，好像每天都在传诵着张庆重等先贤的家国情怀。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