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内生动力的思考
——以河洛文化推动闽南海洋文化生成为例
陈 耕
在世界文明类型研究领域,黑格尔《历史哲学》的文明分类理论影响深远,成为近代以来西方界定世界文明形态的核心标准。在欧洲全球扩张的历史背景下,黑格尔秉持欧洲中心主义史观,依托地理环境与社会形态差异,将世界文明划分为三类:其一为高地草原游牧文明,以非洲大陆游牧民族为代表,族群逐水草而居、迁徙无定,无稳定法律与国家体系,被其排除在成熟文明范畴之外;其二为大河平原农耕文明,以亚洲大陆农耕民族为核心,依托江河灌溉发展精耕农业,形成定居式社会形态与完整国家制度,衍生出保守、封闭、安于现状的大陆文明特质;其三为滨海海洋文明,以欧洲滨海族群为主体,挣脱陆地生存束缚,依托海洋开展商贸、探险与扩张活动,塑造出冒险、开放、竞争、扩张的文明性格[1]。
黑格尔的文明分类体系,本质是近代欧洲海洋霸权崛起背景下的自我美化与文明叙事建构。欧洲在依托海洋贸易与殖民掠夺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实现经济腾飞的同时,通过这套二元对立的文明理论完成精神殖民,将自身扩张性海洋文明塑造为先进文明标杆,将东方中华文明固化为落后封闭的农耕文明范本。时至今日,仍有部分学界观点沿袭这一认知误区,以黄色大陆文明与蓝色海洋文明割裂中西文明,片面将中华文明等同于单一农耕文明,忽视中华文明陆海兼备、多元共生的本质特征。
纵观中华文明发展史,中国疆域辽阔、陆海相依,绝非单一农耕文明国度。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游牧文明、海洋文明深度交融、共生共构的复合型文明,三大文明形态相互渗透、彼此赋能,共同构筑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核心格局,唯有兼顾大陆与海洋双重维度,方能还原中华文明发展的历史真相。
考古实证充分印证中华海洋文明拥有源远流长的原生根基。距今8000年的浙江跨湖桥遗址,出土了完整的独木舟与船桨遗存,是目前世界最早的航海工具实物之一,佐证中国东南沿海先民早已开启海洋探索[2]。距今6000年,东南沿海古百越先民横渡台湾海峡,成为台湾高山族始祖;距今5000年,这批先民进一步从台湾出发,穿越南中国海,扩散至东南亚、南太平洋诸多群岛,成为南岛语族的核心始祖。百年来,中外学者依托考古学、语言学、基因学开展跨学科研究,尤其是近年基因测序技术的突破性成果,最终明确南岛语族起源于中国东南沿海古百越族群,夯实了中华原生海洋文明的历史根基[3]。
中国民族学、海洋史学大家凌纯声先生在《中国古代海洋文化与亚洲地中海》中,明确将中国传统文化划分为西部大陆文化与东部海洋文化两大体系。其以族群本源为视角,界定西部中原华夏农耕文明为大陆文化主流,以金玉、车马、衣冠、礼乐为核心标识;东部沿海百越族群的渔猎滨海文明为中华原生海洋文化主体,以珠贝、舟楫、文身为典型特征[4]。
大陆农耕文化与滨海海洋文化,是中国古代独立共存、互补共生的两大原生文化传统,二者的形态差异源于地理生态环境的天然分野,也是中华农耕文明与中华原生海洋文明早期分化的核心形态。
中华农耕文明以黄河、长江中下游流域为核心,依托稻粟精耕农业形成定居生产模式,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基础,以河图洛书为核心文化符号,孕育了华夏礼乐制度、宗法伦理体系,积淀了经学、玄学、佛学、理学等核心思想体系,具备元典性、正统性、连续性、包容性的鲜明特质。作为历代王朝正统文化核心,河洛文化是中华农耕文明的典型代表,与三晋文化、关陕文化、燕赵文化、齐鲁文化、巴蜀文化、湖湘文化、江淮文化等区域农耕文化持续交融创新,推动中华农耕文明长期迭代发展,稳居古代世界农耕文明发展巅峰。
相较于成熟完备、持续迭代的中原农耕文明,中华本土原生海洋文明曾长期陷入发展停滞。早在五千年前开启南太平洋跨海迁徙后,留存东南沿海的本土海洋文化便逐渐放缓发展节奏,数千年间始终局限于近海渔盐生产,虽逐步出现商品化趋势,但始终作为农耕文明的附属补充存在,未能形成独立、完整、闭环的海洋商贸经济体系,缺失文明自我迭代的内生动力。相较于同期欧洲地中海商贸文明,以及公元6世纪后阿拉伯人贯通印度洋、马六甲海峡的跨洋海洋文明,中古早期的中华本土海洋文明发展相对滞后。
改变这一发展格局、激活中华海洋文明迭代活力的核心动力,源自以河洛文化为核心的中原农耕文明三次大规模南迁。中原先进文明与闽南本土山畲水疍的原生海洋文化深度交融,彻底重构了闽南海洋文明形态,打破其碎片化、附属化的发展困境,构建起完整的远洋海洋经济链条,催生了成熟的闽南海洋文化,推动中华海洋文明实现历史性新生,引领宋元时期世界海洋文明发展潮流。
西晋永嘉衣冠南渡、唐初陈元光开漳拓土、唐末固始三王入闽,是河洛文化系统性、规模化传入闽南的三大关键历史节点。三次大规模中原族群南迁,带来的不仅是正统儒家文脉、礼乐礼制、宗法体系与成熟农耕技术,更承载了中原地区当时最先进的工程建造、手工制造、天文地理等科学技艺。南迁的中原士族、工匠、平民落地闽南后,与当地世居的畲族、疍家族群深度共生、交融互鉴。
中原族群将水密隔舱造船技术、罗盘定向导航工艺、制瓷冶铁技术、造桥筑塔工程技艺等先进文明成果全面移植闽南,对疍家传统近海渔盐的原生海洋文化进行全方位赋能与升级改造。在技术融合创新基础上,闽南匠人整合南北技艺优势,打造出适配远洋航行的福船、精准导航的水罗盘,构筑起领先世界的海洋航行技术体系。同时,借力阿拉伯商人开辟的海上贸易航线与广阔海外市场,逐步构建起商品生产—码头集散—远洋航运—海外行销—舶来品回流内销的全闭环海洋经济运行体系,彻底终结了本土海洋文明依附农耕文明的历史。
经济基础的颠覆性变革,彻底重塑了闽南地域的社会结构与价值秩序。中国古代中原传统社会秉持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重农抑商、重义轻利;而闽南依托海洋贸易的发展需求,重构形成商工士农的新型社会层级结构,商业与手工业成为社会发展的核心支柱。在此基础上,孕育出独具中华特质的海洋商贸文明,秉持“有钱大家赚”的让利共赢商业伦理,崇尚和平共商、互利共生、包容共享,与西方近代依托武力征服、殖民掠夺、垄断剥削的海盗式海洋文明形成本质性、根本性的文明分野。
河洛文化南迁赋能闽南海洋文明的直接成果,便是造就了“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历史辉煌,成为中古中华海洋文明复兴与鼎盛的核心见证。
福船的创制升级,是中原农耕技艺与闽南海洋智慧融合创新的典型典范。闽南疍家传统船只以“鸟了船”为主,船体小巧轻便,采用V型船底、两头高翘的造型,历经长期近海海浪考验,积累了成熟的抗浪船体设计经验,为远洋船舶龙骨结构研发提供了原生灵感。而中原内河造船技艺历史悠久,汉代已出现大型楼船,唐代扬州造船已成熟运用水密隔舱技术,但中原船舶适配内陆平缓水域,平底设计抗浪性差,无法适配远洋航行需求。闽南匠人兼取二者之长,将中原水密隔舱核心工艺与滨海龙骨抗浪造型深度融合,创制出尖底昂首、结构坚固、耐浪抗风、适配跨洋航行的福船,成为宋元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航运载体[6]。
“南海一号”宋代沉船的考古打捞成果,进一步实证了宋元中华海洋文明的鼎盛风貌。沉船出土18万件青白瓷器、大量冶铁制品、精准水罗盘、完整水密隔舱船体遗存等文物,全方位印证了当时闽南海洋贸易的规模化、专业化、国际化水平,见证了中华海洋文明的千年辉煌[7]。
市场机遇的精准把握,是闽南海洋文明崛起的关键外因。宋元时期阿拉伯商人构建了贯通亚非欧的海上贸易网络,带来了广阔的海外消费市场。闽南依托中国瓷器、丝绸等特色商品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绝对优势,成为全球海洋贸易的核心商品供给地。彼时从泉州湾至厦门湾沿线,瓷窑林立、产业兴盛,学界普遍认为,宋元时期的海上丝绸之路本质是瓷器之路,闽南陶瓷成为联通世界的核心商贸载体[8]。
闽南族群深刻洞悉海洋贸易的价值增值逻辑,确立了海洋是商品价值倍增器的发展认知。本土普通瓷器、农副产品,经远洋贸易远销南洋、阿拉伯乃至欧洲,价值可翻数十倍。宋代典籍明确记载“通洋富国裕民”的发展理念,这一理念成为千年以来闽南人向海而生、以海兴邦的精神内核,持续推动闽南海洋贸易迭代发展。
更为关键的是,闽南彻底打破了中原农耕自然经济的局限,实现了农耕产业的全面商品化转型。宋代闽南同安平地摒弃传统水稻种植,大规模栽种甘蔗榨糖外销;山地坡地种植龙眼、茶树,加工龙眼干、茶叶等标准化商品出口。这种商品化农耕模式,彻底脱离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体系,实现了农副产品常态化、标准化、可持续的外销产能输出,为海洋商贸体系提供了稳定、持续的核心商品供给,形成了与中原内陆农耕文明截然不同的滨海商贸型经济形态。
同时,中原先进的造桥、筑塔、造车等工程技艺落地闽南后,因地制宜适配滨海台风、海潮的特殊地理环境,完成本土化改良升级。洛阳桥、五里桥、江东桥等跨江跨海大型桥梁的修建,打通了闽南山地商品产区与滨海港口码头的陆路通道;沿海古塔的建造,成为远洋船舶天然的导航航标;山地货运交通工具的改良,完善了海陆转运体系,最终构筑起商品产出—陆路转运—海港集散—远洋海运—海外行销的完整海陆联动商贸产业链。
这套成熟的海洋经济体系依托年年再生的农工商品产能,形成了常态化、可持续、跨年迭代的长效贸易模式,而非碎片化的一次性交易。产业链环环相扣、相互依存,若单一环节垄断逐利、压榨各方,必将导致客商流失、航线中断、商品滞销,最终引发整条经济链崩塌。
特殊的产业结构与贸易逻辑,孕育了闽南海洋文化让利共赢和合共生的核心商业伦理。闽南海商始终秉持开放包容的经营理念,从不独占贸易利润,主动让利外商、船工、中间商及全产业链从业者,保障每个环节均可获得合理收益,以谦和包容、互利共享的姿态,维系全域商贸网络的长期稳定与繁荣。
这种立足长远、共生共荣的海洋商贸理念,根植于中华文明仁义、包容、中庸的核心内核,根本区别于西方近代武力扩张、殖民掠夺、零和博弈的海洋文明,塑造了独一无二、和平共赢的中华海洋文明特质。
回望这段千年历史可以清晰发现,若无河洛文化为代表的中原农耕文明南迁赋能、交融赋能,中华原生海洋文明便无法实现迭代新生,难以缔造宋元海洋文明的巅峰成就。中华文明内部,中原正统农耕文化与闽南原生海洋文化的交融互鉴、美美与共,实现了文明形态的自我革新、迭代升级,造就了彪炳史册的中华海洋文明辉煌。
这一典型历史样本,深刻揭示了中华文明五千载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核心密码:中华文明的活力源泉,既来自对外来文明的包容互鉴,更来自内部多元地域文化、多元文明形态融合创新形成的强大内生动力,为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与现实启示。基于此,有四点思考,抛砖引玉。
一、文化生生不息:唯迭代方可永存
文化即人、人即文化。世间万物生命没有万寿无疆,只有生生不灭。人类生命的延续,依托代代传承、阴阳相生、薪火接续;文化的传承,同样依赖持续吸收新养分、重构新形态、适配新环境,在迭代中实现不灭。
中华传统戏曲的发展脉络,是文化生生不息的典型例证。从永嘉南戏萌芽,到元杂剧成熟、明传奇鼎盛,再到清代地方戏曲百花齐放,近现代吸收西洋歌剧艺术内核,衍生出中国戏剧、音乐剧等全新形态,一脉相承却形态常新,始终保持旺盛生命力。
中华文明五千年未曾中断,核心在于从未停止自我革新。近代180余年,中华文化主动吸纳西方先进文明成果,融合再生、转型升级;古代佛教传入中国后,历经本土化改造,融入中华思想体系,成为中华文明重要组成部分。纵观历史,中华文明的永续发展,不仅依托对外文明交流,更依靠内部农耕、游牧、海洋三大文明形态的美美与共、迭代更新,在内部融合中持续焕发新生。
二、文明核心动能:内部多元交融的内生动力
中华疆域广袤,从高原山地到平原江河,从内陆腹地到滨海海域,差异化的地理生态环境,孕育了农耕、游牧、海洋三种特质鲜明的原生文明形态。三大文明各自形成独立的生产方式、文化体系,但绝非彼此隔绝、相互对立的文明个体,而是统一于中华文明体系内部的三大生存发展形态。
三者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互鉴、互补共生,共同构筑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博大精深、生生不息的核心特质。闽南海洋文化的生成与崛起,正是中华文明内部多元文明融合创新、激活内生动力的经典范例,充分证明中华文明的生命力根植于内部的自我革新能力。
三、坚持百花齐放:守护地域文化差异化价值
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源于内部地域文化、区域文明的百花齐放、各美其美。先秦百家争鸣的文化盛世,本质是不同区域文化、地域思想争奇斗艳、相互碰撞的成果,为中华文明奠定了包容多元的文化基因。
当下,中国学视域下的地方学、区域文化研究蓬勃兴起,为地域文化传承创新提供了良好契机。新时代文化发展,应充分尊重并守护各地域文化的独特性,让河洛文化保留中原河洛文脉特质、闽南文化彰显海洋开放包容品格、巴蜀文化延续灵动创新底蕴、各区域文化各具特色、差异化发展。唯有强化地域文化特色、保留文化差异,方能实现多元文化互补互鉴、共生共荣,真正践行百花齐放的文化发展理念,持续释放中华文明内部创新活力。
四、美美与共之本:以美人之美实现文化共生
费孝通先生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而文化融合的核心前提,正是美人之美、彼此平视。
中原汉人大规模南迁始于西晋永嘉年间,直至唐末五代,历经六百余年,两种文化才实现深度融合、诞生了全新的福船技艺与海洋文明体系。
六百余年融合滞后的根本原因,在于南迁中原族群的文化傲慢。掌握先进农耕技术、正统礼乐文脉的中原汉人,长期以先进文明自居,居高临下看待闽南本土山畲水疍的滨海渔猎文化,轻视甚至排斥原生海洋文明的价值,拒绝吸纳本土文化优势,导致文化融合长期停滞。这一历史困境,与近代西方居高临下俯视中华文明、文化霸权式的文明心态高度相似,足以引人深思。而唐末五代的乱世变局,彻底打破了这种文化壁垒。唐末藩镇割据、军阀混战,黄巢起义祸乱闽地,中原固始军民入闽粮草断绝,到了杀自己亲人为食求生的境地。
饥饿彻底消解了中原族群的文化傲慢。这时闽南疍家以鱼虾、海蛎等海产接济南迁军民;疍家舟船往返江海之间,承担军械转运、人员输送的核心任务,助力联军推翻暴政、攻克泉州城。
生死与共的并肩战斗,让中原汉人彻底看见、认可、敬佩畲疍族群海洋文化的独特价值与伟大生命力。居高临下的文化优越感彻底消散,不同族群结下生死情谊,不同文化实现平等对话、双向吸纳。正是美人之美、彼此尊重的文化心态,推动中原农耕技艺与闽南海洋智慧深度融合,最终催生了全新的闽南海洋文明与商贸体系,实现了中华文明内部文明形态的迭代跃升。
这段跨越千年的历史充分证明,文化融合、文明新生的核心不在于技术与制度的叠加,而在于文化心态的平等包容。摒弃文化傲慢、坚守美人之美,方能实现不同文化美美与共、共生创新,持续激活中华文明的内生动力。
今天我们明确中华文明内部不同文化、不同文明的相互融合,是我们文明重要的内生动力,这一段傲慢迁延的历史值得我们细细深思。
当然这段历史给予我们的启示还有很多,期待各位先进不吝赐教,给予我们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的建设智慧和指引。
注释:
[1] [德]黑格尔.历史哲学[M].王造时,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
[2]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跨湖桥遗址考古发掘报告[R].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
[3] 张光直,李济.南岛语族起源与中国东南沿海史前文化[J].考古学报,1996(02)。
[4] 凌纯声.中国古代海洋文化与亚洲地中海[J].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集刊,1954。
[5] 陈支平.闽南移民史与区域文化融合研究[M].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18。
[6] 庄为玑.福建造船史与古代福船技艺考略[J].海交史研究,1989(01)。
[7] 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南海一号沉船考古发掘与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7。
[8] 庄为玑.海上丝绸之路与陶瓷之路研究[M].泉州: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