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探 下 西 杭
黄 燕
东山下西杭村渔港
三十多年前，我曾拎着一个装满日用品的红色塑料桶和简单 的行李包，从福州坐长途汽车，前往东山岛西南端一个叫作“下西坑”的小渔村，进行“驻村三昼夜”采访。
记得，来到下西坑村的第二天一早，我跟着近海捕捞的渔船出了港……中午时分，船老大见渔获颇丰，便一边拖网，一边吩咐伙计点火做饭。
伙计在甲板上摆了两个电炒锅。一会儿，四大脸盆煮好的海鲜一字排开：一大盆虾，一大盆蟹，一大盆小鱿鱼，一大盆以巴浪鱼为主的杂鱼。我正在左顾右盼等着帮忙支桌装盘摆碗筷，船老大却一屁股直接坐在了甲板上，拍拍身旁招呼我：“来，坐这里。” 他咬开瓶盖，将一瓶青岛啤酒往我面前一放，从盆里抓了一只最大最肥的蟹递给我：“呷！”（“吃”的闽南方言发音）
没碗没筷没盘碟，怎么“呷”？我有些不知所措。船老大不由分说把蟹往我手里一塞：“拿着！”说罢又起身从船舱里搜出几罐健力宝，一股脑堆在我面前……
船老大说：“多吃点，这些海鲜不值钱，拿回去也卖不掉，我 们这里偏，外地客少，小鱼小虾只能用来做饲料。”说这话时，船老大摇摇头，脸上有些无奈。
那天中午，我在下西坑村的渔船上，遭遇了这场豪迈的、奢华的、难以忘怀的海鲜盛宴——舌尖上的风花雪月，全部是天然的馈赠，原汁原味，回归本真。它不仅满足了我们的口腹之欲，还带来一种世俗又市井的快乐和享受。我放下矜持，与渔民频频举瓶，海天之间，把酒临风，徒手抓食，大快朵颐，想起自由张扬的李白诗篇，一时竟有了持螯吟诗的冲动……
几十年前的东山之行，一直念念不忘。
这些年，东山的“渔旅”搞得红红火火，闻名遐迩，一直想再去。
今年的夏日，我以一个旅游体验者的身份，再次来到东山。
我选择前往前楼镇下西坑村，除了与她是老相识，还冲着那几家鼎鼎有名的“海上渔排餐厅”和“休闲玩乐渔排”，还有“吴姑娘”。
从码头乘快艇来到海上渔排餐厅“下西坑海鲜饭店”时，老板娘陈瑞香刚刚把鲜活的海鲜搬上来。筐篓盆桶摆满一地，长得稀奇古怪的海鲜很多，那些贝和螺，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种类繁多，纹理间闪耀着海水的光泽；那些鱼和虾蟹，落花流水间，仍在蠢蠢欲动，似乎还想背水一战。
“好新鲜！”我一边享受海鲜视觉盛宴，一边不住地感叹。
老板娘笑了：“海鲜海鲜，图的就是一个鲜字啊。” 说得是！很多人爱上海边城市或乡村，大多始于海鲜。无论是绵软如水，细腻如脂，还是丰美腴润，汁液饱满，或者柔韧敦厚，回甘绵长，不管哪种口感，这些历经风浪，直面风险得来的水中鲜物，简单烹饪，无须任何佐料和技巧，就能瞬间提高味蕾的幸福指数，把寡淡的生活调理得有滋有味。
下西坑村海上、岸上各有三家餐厅，家家生意兴隆。网友说， 在这里，人均七八十元，就能吃到一桌各种各样的海鲜，十分划算！我问陈瑞香：“这种价，有钱赚吗？”
她笑了：“有！自己要控制好成本。做生意嘛，肯定要赚钱啊。” 陈瑞香说，她开了三十年饭店，大多是做回头客的生意，有的客人在她店里吃了十几二十年，还不断介绍亲朋好友来。
快言快语的陈瑞香，有自己的“生意经”：“爽快一点，大方一点， 赚钱很容易，斤斤计较、抠抠嗦嗦，赚钱难。”对网上爆出来的 那些宰客行为，陈瑞香很是不理解：“人家会到你这里来旅游， 说明这里风景好、吃得好、住得好，你宰客，说明这里的人不好， 传扬出去，不仅丢人，还断了财路。你看你们来东山玩，跑交通的能赚钱，开宾馆的能赚钱，做餐饮的能赚钱，卖矿泉水的都会赚钱，大家都开心！若宰客，多捞到一点小钱，完了，名声坏了，没人来了，害人害己！我们东山人不做这种事。”
东山下西杭海鲜饭店
陈瑞香一直说自己读书少，不会说话。但她朴素的道理，让 人感动。
陈瑞香的海上餐厅不远处，就是“休闲玩乐渔排”。放眼望去，那边已是热闹无比。有人在平台海钓，有人在地笼捕蟹，有人在撒网捕鱼，有人在观赏投喂。胆子大好刺激的，已穿上救生衣，跟着安全员坐上皮划艇冲浪去了。渔排上鱼儿咬钩的惊喜，渔获满满的雀跃，与游艇上的呐喊与欢呼遥相呼应，响彻云天。最兴奋的，莫过于那些在渔排上跑来跑去高声叫喊的孩子们，他们在那里享用着自己劳动所得的美食，除了快乐、满足和成就感，应该还有从课堂上得不到的认知、理解和思索吧？
吃足了，玩够了，上岸经过伴手礼市集，带点“吴姑娘”的文创产品和东山特产回去，是大部分游客的选择。
东山下西杭村党建公园
军嫂“吴姑娘”，是隔壁村的人。大学毕业后，在江浙打拼了几年，见家乡的渔旅产业做得如火如荼，便义无反顾地回来了。如今，她的伴手礼市集和青创空间，也成了下西坑一张响当当的名片。
如果时间充裕，可以住下来。下西坑村的六家民宿，不会让你失望。拉开窗帘，面朝大海可以看潮起潮落朝升暮合。或下楼来，到鲍鱼广场和蓝碳公园走走，在蓝天白云下，如茵绿草间，了解一下蓝碳科普知识和人们保护海洋生态的决心。有兴致的话，还可以去靖海寺寻古探幽，访胜觅奇。
东山下西杭村民宿一条街
下西坑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小渔村了。低矮的石头房变成了一栋栋小洋楼，腥臭窄小的村子变得齐整敞亮。这个海域面积七点多平方公里、陆域面积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地方，如今已是省级“金牌旅游村”“乡村振兴实绩突出村”“乡村治理示范村”……下西坑村还是东山贝藻类吊养重点片区，龙须菜、海带、鲍鱼、牡蛎等高碳固碳品种，海水养殖年产值超两亿元。这个依山傍海，生态多样，物产丰富的“生态水乡、休闲渔村”，人们犁海为田，家家搞养殖，户户有实业，过着祥和而富足的生活。
船老大老了，早已不再出海。他把渔业交给了儿子，自己在家安享晚年。每天，他都会到热闹繁忙的渔港码头走走。看着阳光下，海风中来来往往的游人，他黝黑的脸庞，写满欣慰与安宁，早没了当初的无奈。他指了指正在建设的“海上动车站”对我说：“这里是游艇始发站，等开通了，你再来，绕东山岛逛一圈。”
我答应了船老大，一定会再来。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