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3 23:47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王建成



朱熹与光泽乌洲理学

 

王建成

 

 

晦公词翰妙天下,可见元无一点尘。

为问争珠谁得者,须还趯倒净瓶人。

这是南宋诗人李吕的《跋晦翁游大隐屏诗》诗作。晦翁是朱子的别号,他与光泽乌洲李氏家族第十世的李吕是“讲学之友”。李吕的儿子、孙子都相继投在朱子门下,三代登考亭,与一代理学大家朱子结下不解之缘。

光泽县乌洲位于光泽城北乌君山脚下当北溪西溪交会处,又称七贤洲、月洲、乌金洲,也分上乌洲、下乌洲。唐天顺以来,李氏家族在此居住。自宋迄元,李氏世代家学,服膺理学,人才辈出,为郡著姓。名号誉之的有二龙、三凤、七贤、十三子,才华出众,学有造诣,名动当世。清代《道光重纂光泽县志》卷十五评价“乌洲李氏”:“论曰:李氏盛于宋,得其传者十有三人,几与国相始终矣。至元而有应龙,犹郁裔孙也,可不谓盛欤?晋琅琊王氏终始六朝,当时有‘淮水绝,王氏灭’之谣,言兴未也。然所产多才人杰士,或诡于正,岂如李氏名德相承阅两朝四百年,世为圣人之徒哉?余于是叹龟山之传,大且久也。”

乌洲李氏在当时可谓是一个有名的家族,李铎、李勉、李深、李郁等一代代李氏先贤,让理学之光熠熠闪亮,映照后世。而朱子时代更让乌洲李氏扬名的是,李吕祖孙三代同登考亭,成就了李吕、李闳祖、李相祖、李方子、李文子等理学名家,乌洲李氏从此名扬四方。

据光泽《乌洲李氏家谱》记载:“按唐天顺年间,发祥公扶父柩归葬翟阳,遇兵不果,遂卜葬于昭(邵)武光泽乡之上乌洲。因家焉传十世到宋理学。澹轩公与朱子友善称其乌洲李氏,历传至元。君山公与杭川公、西山公、澹轩公、絅斋公、天欲公、果斋公共称七贤,因名七贤洲,今名乌金洲,坐城东镇岭坊对面当西北二溪合流之会。”乌洲地处“东南名胜”乌君山脚下,“闽江之源”富屯溪之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孕育了李氏后世无数杰出的人才,也因乌洲李氏与杨时、朱熹的关系,理学的注入,而使这里的地域文化更加添光增彩。

朱子与光泽乌洲李氏家族渊源颇深,对李氏家族充满了敬重,在他受李吕之托为其家父撰写的《特奏名李公纯德墓志铭》中有这样一段赞誉的评价:“邵武军光泽东一里许,有地名曰乌洲。李氏世居之,为郡著姓……故其子弟见闻开廓,趣尚高远,不与世俗同……”

朱子一生大部分时间在闽北度过。他在闽北精研理学,传授学业。他与光泽诸贤特别是乌洲的李郁、李吕、李闳祖、李相祖、李壮祖、李方子等人之间,存在着亲密的或学友或师生关系。

朱子的理学思想在闽北的传播,绕不开光泽乌洲李氏家族,这在明代《八闽通志》、明嘉靖版《邵武府志》、清康熙版《光泽县志》等有关史料中都有比较详尽的记载。《乌洲李氏家谱》也称“我祖亦代道统相承,朱子称为家传理学”。清康熙版《光泽县志》记载:“宋之有朱子,犹周有孔子。先儒谓孔子集群圣之大成,朱子亦集诸儒之大成,其尊之也至矣。朱子门人半天下,而闽为最多,如果斋李先生其一也。”这里所说的果斋,就是乌洲李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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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版《光泽县志》的朱子文章

乌洲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九世李郁(字光祖)。由于生活的年代不同,朱子与他未曾谋面,但通过读其著作,心里一直以师尊之。李郁父亲李深为北宋熙宁九年(1076)进士,历鄱阳、遂平令,授赠朝散大夫。李郁幼时从家学,后被送到沙县母舅陈瓘处学习理学。陈瓘是有名的理学家,任左司谏权给事中,与理学大师杨时相交,他将年约20的李郁引荐给杨时,让他拜其为师。杨时系程颢、程颐弟子,人称龟山先生。杨时初见李郁奇之,认为他聪颖敏学,才气不凡,就将三女儿许他为妻。对这位女婿和弟子,杨时在学术上更是悉心指教,使他学业精进。从学十八年,李郁成为杨时学术思想上重要的继承者和传播者之一。“龟山先生既殁,后进多从之游”“欲得真经,必从郁游”。当时宋高宗闻其贤,殿对召其述治国之策,授右迪功郎、改敕令所删定官等。适秦桧为相,李郁自度不能俯仰仕禄,便辞官回乡,在城西大陂地方筑西山精舍,后号西山书院,收学生传授理学,著有《论孟遗书》《易传》《李西山文集》等著作。朱子系杨时的三传弟子,他在《答李滨老书》中曾赞道:“熹少好读程氏书,年二十许时,始得西山先生所著《论孟诸说》,读之又知龟山之学横出此支,而恨不及见也。”李郁去世35年后,朱子在《西山先生李公墓表》中写道:“呜呼,圣贤远矣!然其所以立言垂训开示后学,其亦可谓至哉……若龟山之所以教,西山之所以学,其亦足以观矣。”这段话充分表明了朱子对福建理学先师李郁的尊崇和赞誉。

而自乌洲理学家李吕与朱子结识以来,朱子对他的理学学术一直赞赏有加,以“讲学之友”称之。李吕为乡居处士,自幼随叔父李郁学习龟山之学,潜心钻研,深得其奥。特别对《周易》《资治通鉴》等研习尤深,著有《周易义说》《澹轩集》等,名噪当时。朱子对其学问极为推崇,写信赞道:“足下之学之传,远有端绪”“恨未得面叩其详耳”。南宋淳熙六年(1179)冬,李吕和朱子相会于庐山南康。两人一见如故,切磋学问,终日不懈,相互敬佩。又一同畅游山水,互相酬和,深感知己。朱熹亦有《寄题李东老渊乎斋》一诗赠李吕,诗中夸赞李吕甘于隐居的平淡生活,作诗有诗力,句律甚好。

朱子把他视为讲学之友,每每为他怀才不遇而感叹。在受邀为光泽县撰写的《新社仓记》中特别指出:“李君与余盖有讲学之旧,余每窃叹其负经事综物之才以无所遇也。”李吕的父亲李纯德是位宿儒,以道德文章闻名于世,被特奏恩准廷对,惜此前一天在临安去世,深以为憾。多年后李吕约请朱子为其父写下《特奏名李公纯德墓表》,祭文中曰:“呜呼,予生也晚,不及识府君而游,君不予欺也。则府君都可谓好德有常之士矣。乃不见予用而殁,其身亦可悲也。”

李吕是家族中理学承上启下的人物,上接李郁西山杨时之学,下启子孙所投考亭朱子之学。他与朱子相交多年,钦佩朱子的道德文章,让儿子李闳祖、李相祖、李壮祖和孙子李方子、李文子等相继拜在朱子门下,后来都成为朱子门下出类拔萃的人物。留存至今的朱子《答李守约(闳祖)书》《答李相祖书》《答李壮祖书》,都是与这三位弟子探讨读书之法的通信。“读书无他,惟是笃志虚心”,其见解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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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岩山理学牌坊

李闳祖,字守约,“早受学庭,复登朱熹之门,笃志问学,强力精思,议论切实,熹每称之”,后被朱子留于家塾“延训诸孙”。他与朱子合编《中庸章句》《或问辑略》等书,故有“该书初稿提契于朱熹,删定于闳祖”之载。庆元二年(1196),朝廷禁理学为“伪学”,朱子被诬,遭夺职罢祠,传学处境异常艰难。有人劝他散了学徒,闭户省事来避祸,朱子却说:“今为避祸之说者,固出于相爱,然得某壁立万仞,岂不益为吾道之光。”为此李闳祖一力助他继续讲学。嘉定四年(1211),李闳祖中进士,调静江府主籍,后调古田留佐、广西安抚使幕干,时人谓他为广西临桂传播程朱理学第一人。

李相祖,字时可,渊于家学,入朱子门,一生布衣,不愿为官,不进科场,专心学问,“平居雅言矩步,见者心肃”。朱子命他编《书说》,成书三十卷,人赞其“不愧家学,不负师门”。

李壮祖,字处谦,为嘉定四年(1211)进士,“初以书见朱子求教,熹答之遂语以为学之要”。受朱子推举,调闽清县尉。朱子再传弟子真德秀也对他一力举荐,称他为“典型人物”。

乌洲李氏家族中,最出类拔萃的要数李方子。李方子,字公晦,号果斋,父亲绍祖早逝,由祖父李吕引荐拜在朱子门下。他幼承家学,步叔父之后投在朱子门下。“果斋李氏父子祖孙俱登考亭之门,公晦游从最久,故所传独探其奥,俯仰百余年”,成为朱子门下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对朱子学说的传播推动出力甚大。朱子初见他时说:“观生为人,自是寡过,但宽大中要规矩,和缓中要果决。”故后来号为果斋,世称果斋先生。李方子先后跟随朱子到武夷山、建阳、长沙等地,一直在其身边求学,学问大进。嘉定七年(1214)京试,廷对第三名,派任泉州观察,与当时同为朱子再传弟子的泉州太守真德秀经常彻夜不眠探讨师门之学。李方子对朱子学术研究有独到之处,被誉为“独探其奥,尤精其粹”,著有《禹贡解》《传道精语》《清源文集》等。朱子去世后留下的著作《资治通鉴纲目》,是他力推出版刊行,并奉朝命撰写《资治通鉴纲目后序》。他编有《朱子(紫阳)年谱》三卷,为最早的朱子年谱,记录朱子一生的大事。他在《辑晦庵朱先生事实》一文中写道:“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阈得,无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敬者又贯以通乎三者之间,所以成邕而成终者也。”时人评价他“对朱子学说的传播其实功大焉”。李方子后因真德秀党而被劾官罢职归乡,在少年读书的云岩精舍传学,远近前来求学者不辍,门下著名的弟子有宋慈、叶采、牟子才等。他恪守朱子的居穷理之说,“内无妄思,外无妄动。反复涵泳,切己体察”。后人评价“其于朱氏之学,确守不变。所谓毫分缕析,致知力行盖终身焉”。李方子逝后,邵武府立祠“祀朱子,配果斋”。光泽乡贤祠中也“祀朱子,配果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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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洲七里李氏宗祠

李方子之弟李文子,字公谨,自号湛溪,随兄拜在朱子门下,从游多年,熟读儒家理学书籍。绍熙四年(1193)进士,选任建昌军新城县尉,后任县丞,不久因家中先人去世而归。重出时授宣教郎、江陵府公安县知事,就迁府通判,大安军知军。正逢金人来攻,他整军防御、出兵攻击,上官以没有命令擅自出兵而罢他的官,只授承务郎,不久复还旧职。历任绵、阆、潼三州知事,后期被除授大府寺丞,留充宣抚使参议官兼运司事,加直宝章阁,主管成都漕运。后以老病乞休,遂以直宝章阁主管建康府崇禧观致仕辞官回乡。回乡后在城西大坂上筑室居住,读书养老游玩,七十而逝,世称湛溪先生。他一生留下很多著作,如《传道精语》等。其中他主导编纂的《蜀鉴》最为有名,在清代被收入《四库全书》中,当世将此书出版功劳皆归于他。

朱子理学深陷“伪学”案时,乌洲李闳祖、李相祖、李壮祖和李方子、李文子等多位门生受到牵连,遭遇无情打击。但他们都没有退缩,力护师门,与朱子一起面对,并助朱子继续到处讲学,撰写文章,编辑出版朱子著作,为朱子理学仗义执言。

乌洲当时为光泽偏僻的不毛之地,少有人居,而朱子与李氏家族传承的理学让这块土地增添了文化的厚重,成为闽中理学源流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宋元理学接踵而出李氏七子”,其四百年间,出了李深、李郁、李吕、李闳祖、李相祖、李方子、李应龙“乌洲李氏理学七贤”,名动当世。清代李清馥的《闽中理学渊源考》中记载乌洲理学形成的两个学派:光泽李氏家世学派,李西山先生郁学派。著名文士、光泽知县柯钦锦所作的《乌洲李氏家学源流歌》赞道:“建州刺史寿昌濒,乌洲墓侧居子孙。六世太常诰知名,诰读父书慕古人。真率乐易古风存,弟详学术夷俗更。诰子幼濬长勉深,元祐党籍伯仲并。党人深夺出身阶,身死临安气节深。弟郁者西山先生,龟山学出此支横。致思无味群疑兴,涣然有得释如水。论孟诸说元晦尊。余杭语学求用心,以心求心心即仁。西山十八年穷经,何况绵质与钝根。濬子纯德德有恒,子吕西山之薪传。晚年更与元晦亲,诸子从游何彬彬。闳祖闻道超师门,中庸章句或问勤。雅言矩步相祖矜,壮祖人物之典型。从子方子果斋名,规矩果决奉师箴。确守师学毫缕分,致知力行盖终身。人称学而气平,观之自谓学未纯。大本有见心常宁,文子倡学亦斤斤。一堂三世质考亭,西山家学恣讨论。不蔓不枝精益精,只能读书无异能。珠联璧合曜奎文,乌洲之李到于今,学问之道求放心。玩物丧志徒纷纷,蹇裳从之杭之滨。”

站在乌洲,回望这里千年以来发生的幕幕往事,不禁令人感叹。朱子与李吕相识成为“讲学之友”,乌洲李氏三代跻身于考亭,此后朱子理学在光泽留下的所有遗迹几乎都与乌洲这个家族有关。他与李氏家族中诸贤之间的友情和师生情谊,让光泽乌洲成为宋元理学的重地,堪为闽中理学之邦的佳话。他们共同推动了理学的发展,为当时的闽中理学文化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2期,作者为中国散文家协会理事、《光泽县志》主编、光泽县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