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18:28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汪征鲁



 

汪征鲁

 

 

陈劼君是我的最后一位博士生,俗称关山门弟子。博士生论文的题目一般可以自己选定,也可以由导师指定。这一次,我指定了题目——《傅柏翠传论》。经过一段时间的搜集资料后,陈问我:“原始资料很少。题目会不会太小?”我说:“题目虽小,但问题很多。要有问题意识,要小题大作。”陈君唯唯。

之所以选定这个题目,在于傅柏翠之传奇,其由中华革命党,而中国国民党,而中国共产党,而被当时中共闽西特委肃反打成“社会民主党”,又中国国民党,又作为民主党派的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又在其90岁高龄时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一气写下来,简直是绕口令了。他与国民党真刀真枪地厮杀过,也与共产党真刀真枪地厮杀过。然傅先生既不是有反骨的魏延,也不是三姓家奴吕布,而是在时代的大潮中,有不得已之苦衷,最后只好以万变存不变,以不可为之而为之。选定这个题目,还在于傅柏翠一度当过我的邻居。上世纪90年代,福建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在省委、省政府附近的华林路边盖了一栋八层高的大宿舍楼,家父汪大铭也分了一套。我们住在五楼,与我们毗邻的有四楼陈明义,他当时是福建省副省长;三楼傅柏翠,他当时是民革主委,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那时我们家阳台上放了几盆花,每逢浇水时,水会从花盆底渗出,漏至陈明义家的阳台,陈家人多次告急,然舍弟汪小武毫不在意,依然故我,以致有一次,陈明义亲自打电话给汪小武,严肃批评。家母王曼知道后,马上在每个花盆下都垫了一个盘子。其实,陈明义是一个温文儒雅的人。他后来当了省委书记,很关心老同志,那几年春节都会来我家向我父母拜年。当时,为了安全,每家的大门都设两道门,一道为钢筋铁皮制作的外门,俗称防盗门;一道为木制的内门。每每有人在家时只关外门,陈明义家和我们家均如此,只有傅柏翠家总是双门紧闭,给人一种侯门深似海的感觉。

                                    傅柏翠像

傅柏翠像.jpg傅柏翠(1896—1993)是中共党史上的一个传奇人物。他籍贯福建上杭蛟洋乡,出身大地主家庭。自幼聪慧好学,稍长思想新潮。1914年赴日留学,结识孙中山,加入中华革命党。1917年由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毕业,回上杭当律师,兼任国民党上杭县党部常委,继而投身国民革命。早在日本留学时,他就接触过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及日本作家武者小路的“新村思想”,遂于国共分裂后的1927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6月领导了上杭蛟洋武装暴动,担任了一系列红军与苏维埃政府的领导职务。如1929年6月,傅曾任红四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当时林彪为第一纵队司令员,伍中豪为第二纵队司令员。后二者均为中国军事史上的翘楚[1]

1929年5月,红四军二次入闽,来到与古田蛟洋乡仅一山之隔的连城庙前,毛泽东、朱德、刘安恭联名去信傅柏翠云:“柏翠同志:红四军已入闽,部队来到庙前,请速来商酌有关事宜。”[2]傅急速前往,与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6月,在龙岩公民小学召开的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上,改选红四军党的前敌委员会,然生变故,由中共中央指定的候选人毛泽东落选,改选了陈毅。毛甚怏怏,接着染病。林彪、傅柏翠前去探视,分送二百、一百大洋。[3]傅柏翠还寻医问药,精心护理,极尽地主之谊。

傅柏翠一直有一个“新村”的乌托邦梦想,加入共产党后,又掺入了苏联集体农庄的体制,且百折不挠地在蛟洋实践。如他率先自动减租、退租;带头将家族土地分给佃农;倡导公田制,共耕共产,共同生活;主张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创办铁厂、米厂、造纸厂等小型企业;安装40余部电话;组织农会,创办农民学校;建立农民自卫军,等等。[4]但他反对对地主阶级使用暴力,反对极左。他一意孤行,即使与共产党分道扬镳后,在波诡云谲的形势下,也奇迹般地保存了这一块实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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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上杭蛟洋

正是其反对极左,加之大地主出身、乌托邦理想、恃才傲物、乡土观念、沉溺古书等等,与闽西特委领导邓子恢、张鼎丞等产生了矛盾。当时的中共报告谓:“蛟洋区二十里周围,事实上政权在傅同志一人之手。党是傅同志的党,群众是傅同志的群众。”[5]有鉴于此,傅柏翠也日渐消沉。

10月,中央“九月来信”明确了毛泽东在红四军的领导地位。于是,毛泽东宽慰傅柏翠:“闽西有些同志对你有意见,说你态度消极,爱看旧书。我的意见,你最好还是回部队去。如果不愿带兵,可以做些别的工作。爱看旧书,前委有一些没收来的书,我们可以一起看。红四军准备组织一个社会调查委员会,你来当主任。”[6]

12月底,古田会议后,毛泽东要转战赣东,请傅柏翠同往,为傅婉拒。辞别时,毛拜托傅照料还留在上杭即将分娩的妻子贺子珍。[7

1930年2月,经江西吉安县城,毛泽东作《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其中有“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无翠柏”。[8]后发表时因傅柏翠已脱离中共,而改此句为“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已成扼腕。当然,此诗的真伪还有争议。窃以为,在历史研究中,首重证据的真实,微妙处不妨探讨感情之草灰伏线的真实。“晚清风流数侯官”便是一例。

在红军时期,傅柏翠自视甚高,我行我素,目无余子。如古田会议前,毛泽东曾将会议文件请益于傅,而古田会议召开时,傅却借故缺席。傅也屡屡与闽西特委书记邓子恢争论,出言不逊。[9]1930年,中共中央派邓发至闽西主持召开闽粤赣边区党员代表大会,傅是大会代表,但拒不出席大会,引起公愤,有人罗织其十大罪状,最终大会开除其党籍。[10]

1931年1月,闽西肃反“社民党”,定傅柏翠为闽西“社民党”特委书记。3月,肃反委员会主任林一株率红军新十二军及赤卫队二千余人进攻蛟洋。傅率部与之兵戎相见,遂与中共决裂。[11]我的博士生闻昕著有博士论文《闽西苏区肃清“社会民主党”运动》,详细论及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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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杭蛟洋文昌阁

老友福建党史专家蒋伯英,力主傅柏翠曾叛变革命,屠杀红军。其谓:“1931年傅柏翠叛变,正月二十九日(公历3月17日),以傅柏翠为首策动全古蛟武装攻打红军新十二军。驻在古田的红十二军没有防备,被叛徒突然袭击,受到很大损失。”“时任红十二军一〇一团特务连长彭胜标回忆,部队驻扎在古田,傅柏翠进攻我们,我军参谋长、连长被打死。”[12]

当时中共福建省委临时组织书记蔡协民向中央报告云:“北四区到庙前一带,都成了傅的势力范围,在傅贼领导之下,取消苏维埃,成立了民团,曾出兵攻打一次新泉赤区,并经常以武力与我们作对。水、汀、连革命势力的联系被他截断。”[13]

1931年5月,傅柏翠向国民党四十九师张贞所部旅长杨逢年投诚。其投诚函后以《傅柏翠反正后表明心迹之一函》为题于1931年7月29日在《福建民国日报》刊出。其中有云:“窃翠在民十六以前,本一三民主义的奉行者”,后在“清党”时“迫不得已,始铤而走险”,加入中共。但看到“共党政策荒唐,措置乖谬,遂深悔从前举动之孟浪,觉陷身污泥,非急图拯救不可”,要“誓与该党决心奋斗,挽狂澜于既倒”。[14]

这之后的18年,傅柏翠虽以国民党的名义统治蛟洋,又游离于国民党实权派之外;与中共对立,又不时暗通款曲。他是在走钢丝。

直到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渡江南下。5月,傅柏翠以人民解放军闽西义勇军的名义领衔起义。之后,赋闲候命。其之吉凶,在未定之天。1950年初,福建省人民政府主席张鼎丞意外地接到毛泽东亲自打来的电话。毛关切地说:“闽西傅先生情况怎样,身体如何?如果还行的话,请他出来参加革命工作嘛。”[15]其中传达的信息十分明确。张不敢怠慢,当即叫龙岩地委书记伍洪祥亲自护送傅先生到福州。旋任命为福建省人民政府委员、省最高法院院长。傅政法出身,任此实职,礼遇备至。毛泽东念旧,前有章士钊,后有傅柏翠。

顺便说一句,张鼎丞对毛的耳提面命,心有保留。1978年,毛泽东去世才二年,中共龙岩地委为做好古田会议五十周年筹备工作,特派地委常委、宣传部部长任延寿等专程赴京,向闽西中央苏区主要创始人之一、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张鼎丞作筹备工作的汇报与请示。现存古田会议纪念馆的《张鼎丞接见任延寿等的谈话记录》有云:“蛟洋暴动可以宣传,主要是宣传党领导群众进行革命斗争。傅柏翠这个人不好。蛟洋的群众很好。1929年红四军成立四纵队,我是政委,傅柏翠是司令员。这个人争权夺利表现不好,以后叛变了。”[16]当时傅柏翠还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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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洋红军医院旧址

然毛、张的好意,曾一度把傅柏翠放到炉火上烤。解放初,各地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法院院长要批判决书,朱笔之下的名字每每有亲朋故旧,令傅寝食难安。后来傅改任省文史馆馆长。其间如何运作已不可考。

“文革”结束后,傅先生出任省民革主委、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项南主政福建时,力挺福建地下党与民主人士。据说,在总书记胡耀邦视察福建时,项引见了傅。胡称傅为“革命老前辈”,傅泪眼婆娑。傅90岁时,以项南为书记的福建省委批准其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17]项做事特立独行,又宽厚为怀。为此,友人的父亲、自1937年2月后一直坚持在闽西的老红军谢毕真愤愤不平地感叹:“我与傅柏翠厮杀了一辈子。”

新中国成立后,身处中共革命的气场,傅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前倨后恭,于此为甚。

以傅柏翠的遭际,他有九条命也死透透了。猫有九条命,傅柏翠有十条命,他终得善终,活到98岁。然他苦苦追求的“公田制度”“共家运动”终归是乌托邦的幻想,尽管在微观上,其在蛟洋有所实践与成绩,但在宏观上,在现代历史的长河中,注定是要失败的,“人民公社”即其例。不知在上世纪“大跃进”“人民公社”兴起的年代,傅作何观感?失败后,又作何观感?这正是他的悲歌所在。他是中国的圣西门、欧文、傅立叶。

(本文原载于《炎黄纵横》2025年第6期,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注:

[1][15][17]陈赛文、黄宁、傅柒生著:《传奇名人——傅柏翠》,中国人事出版社1995年版,第201页、第173页、第196-198页。

[2]中共上杭县委党史工作委员会主编:《上杭人民革命史》,厦门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46页。

[3][7]姚鼎生著:《曲折的前半生——傅柏翠传》,中共党史出版社1995年版,第83页、第35-46页。

[4]温祖荫著:《三弦和鸣——诗书文选集》,海峡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174页。

[5]《向省委的报告(滨字五号)》(1928年7月26日),《福建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3册,第77页。

[6]童瑶:《毛泽东与傅柏翠在“古田会议”前后》,《中国统一战线》2014年第12期。

[8]汪建新:《风卷红旗过大关——〈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赏析》,《解放军报》2021年10月11日。

[9]傅柏翠:《闽西早期革命斗争回忆》,《上杭党史资料》第7辑,第76页。

[10]《中共闽粤赣特委开除傅柏翠党籍的通知》(1931年1月27日)、《中共闽粤赣特委给罗明的信》(1931年1月31日),中央档案馆编:《闽粤赣革命历史文件集(1930-1931)》,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4-28页。

[11]《家、弼、霖自闽粤赣苏区来信》(1931年3月23日)、《中共闽粤赣特委报告第二号》(1931年3月28日)、《中共闽粤赣特委报告第三号》(1931年4月7日),中央档案馆编:《闽粤赣革命历史文件集1930-1931》,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73、80-84、11页。

[12]蒋伯英:《从革命到反叛:1927—1931年傅柏翠的人生轨迹》,《苏区研究》2018年第5期。

[13]《蔡协民关于福建工作情况报告》(1931年4月13日),《福建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7册,第158页。

[14]《傅柏翠反正后表明心迹之一函》,《福建民国日报》1931年7月29日。

[16]《张鼎丞接见任延寿等的谈话记录》(1978年5月20日),未刊稿,存古田会议纪念馆。